孫玲玲被張建軍連拖帶拽地弄回家,一進門,她就猛地甩開了張建軍的手,怒道:「放開你的臭手吧!」
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走進門,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起身就將茶几上的東西都掃了下去。
掃下去還不解氣,她又抓起沙發上的亂七八糟,朝著四面八方扔了出去,足足折騰了好幾分鐘,她才氣呼呼的坐在了沙發上。
此時,她真的感覺自己快要發瘋了。
她腦袋上那個雞蛋大的包,因為出了汗,所以顯得格外分明,中間青紫一片,邊緣還泛著紅,就像是誰在她腦門上貼了半個茄子。=
「張建軍。」她發泄完,一臉怒色的看著張建軍,說道:「我要跟你離婚!」
張建軍本來正在幫她倒水,聽到這話,他手嚇得熱水都灑在了手背上,燙得他嗷的一聲,直接就將開水扔出了出去。
他抱著右手,先使勁甩了一會兒,才一臉震驚的問道:「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離婚!」孫玲玲眼眶通紅的喊道:「我這輩子還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你爸竟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我?」
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尖利:「當初魏東打我,我忍了,可你爸呢?他憑什麼打我啊?我嫁到你們張家這麼多年,我圖什麼?我圖什麼了啊!」
她說著說著,就眼淚鼻涕橫流了。
張建軍趕緊走過去想拉她的手,小聲說道:「玲玲,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爸當時不是在氣頭上嘛……」
「在氣頭上就能打我啊?」孫玲玲一把甩開他,怒道:「張建軍我告訴你,我跟你再也過不下去了!你就是個慫包!你根本就不是男人!」
張建軍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哄。
說實話,他也覺得他爸今天做得有些過了。
但這話他不能說出口啊,特別是孫玲玲正在氣頭上的時候。他太了解自己這個老婆了,你越順著她,她就越覺得自己委屈,越來越來勁。
「玲玲。」張建軍蹲下身,仰頭看著她,低聲下氣的說道:「我知道你委屈,我看著也心疼啊。但你想想,爸今天那個處境,他也難做啊。今天的局面,他要是不當場表態,那……」
「他表態就要表在我臉上啊?」孫玲玲指著自己腫起的臉頰,怒道:「你瞅瞅,你瞅瞅啊?」
張建軍伸手想碰,孫玲玲又把他的手拍開了。
「玲玲,我保證,我回頭一定跟爸好好說。」張建軍連忙說道:「我讓他給你道歉,行不行?」
「道歉有用嗎?」孫玲玲紅著眼看著他,說道:「我以後還怎麼在縣城做人?今天在場那麼多人,特別是那些網吧老闆還有你那個好表弟魏東!他們會怎麼笑我?」
張建軍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無話可說。
他老婆說得對。
在小縣城這種熟人社會,一個被公公當眾打耳光的女人,以後在很多場合都會被人指指點點的。
這種社會性死亡,比挨一巴掌可難受多了。
「你說話啊!」孫玲玲見他沉默,又開始激動起來:「你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你跟你那幫狐朋狗友吹牛的時候不是一套一套的嗎?怎麼到了你老婆受欺負的時候,你屁都放不出一個了?」
「玲玲……我……」
「別叫我玲玲!」
她站起身,指著張建軍的鼻子罵道:「我告訴你,這日子沒法過了!明天我就回娘家!你跟你爸媽過去吧!」
見到孫玲玲越說越過分,張建軍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火氣,沉聲說道:「你回娘家?你怎麼回娘家?你娘家那邊什麼情況你忘了?你哥上個月還問你借錢呢,你借了嗎?你現在回去,你嫂子能給你好臉色?」
孫玲玲被他這麼一說,眼淚瞬間就崩了,她大聲喊道:「張建軍你個混蛋!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我不是威脅你,我是跟你說心裡話。」張建軍看到她哭成這樣,語氣又軟了下來,伸手拉住她的手,說道:「行了行了,別哭了,你腦袋上還有傷呢,我去給你拿冰袋敷敷……」
「我不需要你敷。」孫玲玲嘴上這麼說,可臉色終於好了一些。
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張學德一家,也是摳搜到了極點。
而孫玲玲對娘家,也同樣是摳搜的很。
就在兩人拉扯的時候,他們家的房門響了起來。
聽到敲門聲,孫玲玲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飛快地抽了兩張紙巾胡亂在臉上擦了擦,那些撒潑打滾的情緒,被她生生給壓了下去。
因為她知道,能敲門的,只有張學德。
畢竟自從住上樓房以後,她們家裡從來沒有過親戚登門。
當然了,來了他們也不會接待。
張建軍趕緊走過去打開門,果然,張學德臉色鐵青的站在門口。
「爸……」張建軍的聲音有些發顫,小聲喊了一聲。
張學德沒有說話,直接邁步走了進去。
他的臉上雖然布滿了疲憊之色,但他那雙眼睛,依然帶著一家之主特有的威壓。
此時,孫玲玲坐也站起身來,只是始終低著頭,刻意不去看他。
張學德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地上摔碎的東西再加上孫玲玲那張明顯是哭過的臉,他自然猜到了發生了什麼。
他沒有說法,只是點了一支煙,一臉沉默的抽著。
客廳里安靜得,甚至能聽到牆上掛鐘的走表聲。
張建軍站在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他小時候,只要張學德喝了酒,那對他必定是一頓毒打,他這怯弱的性格,和小時候的經歷也不無關係。
而孫玲玲雖然置氣不去看張學德,但身體也是在微微發抖著。
她知道張學德在鍾平縣的勢力,遇到這種強勢的公公,她也不敢任性,更何況,她剛剛還挨過打。
終於,張學德抽完了一支煙,就著菸灰缸捻滅,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今天打你們,是打的你們看不清形勢。」
他頓了頓,目光從張建軍掃到了孫玲玲身上:「我就想不明白了,都到那個時候了,你們怎麼還敢和魏東鬧?你們到底是真傻呢?還是裝傻呢?」
孫玲玲低著頭,小聲嘀咕道:「爸,我們幹嘛要怕他啊?我和建軍去找過吳子傑,吳子傑已經答應幫我們聯繫高義東了。」
「可前提是我們拿下魏東!現在我們拿下啦?」張學德毫不客氣的說道:「高義東現在處於避風頭的關鍵時刻,紅太陽的事市里都掛上了號,他這個時候要是還敢輕舉妄動,那就是自己往槍口上撞。」
「可魏東呢?」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聲音不自覺的拔高了:「孟川馬上就要回來了,你們知道孟川在擔任書記之前,是什麼職務嗎?」
張建軍和孫玲玲都搖了搖頭。
「縣組織部副部長啊。」張學德大聲喊道:「你們知道他手裡握著多少幹部的人情嗎?況且我在鄒華鎮的那些裝修項目,哪個不是經他的手批的?你以為孟川的勢力真的只在鄒華鎮啊?」
「孟川在組織部的時候,全縣多少鄉鎮的幹部是他考察推薦的?他的人脈,在縣城裡完全不弱於高義東。甚至在人脈方面,他比高義東還要強一些,因為高義東管的是錢,孟川管的是人啊,要不然,你們覺得他憑什麼和高義東爭搶副縣長的位置?」
張學德長吁了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一些,說道:「你們想想,等到孟川回來,魏東要是真查起咱們偷稅漏稅的問題……」
張學德頓了頓,咬牙說道:「咱們全都他媽的得進去!」
這句話一出,孫玲玲頭的臉色頓時大變。
她顫聲說道:「爸,不,不會這麼嚴重吧?我們就是開個網吧漏點稅而已,大不了補上不就行了嗎?」
「補上?」張學德瞪著她問道:「你以為只是補上就完了?是,如果沒有孟川,我找找人,你們補上也可以含糊過去,可現在沒有孟川盯著,你告訴我,哪個稅務局敢含糊過去?」
「再說了,你們那個破網吧,從開業到現在,納過一分錢的稅嗎?」
張建軍和孫玲玲同時沉默了。
「首當其衝的,就是你們兩個!」張學德指著他們,罵道:「你們網吧開到現在,營收少說也有上百萬了,你們報過多少交過多少?這些魏東心裡不是很清楚?」
「可,可是所有網吧都是這樣的啊。」孫玲玲顫聲說道。
張建軍也說道:「是啊,都是偶爾會請他們吃吃飯,送點卡什麼的就算了。」
「是啊,你們這個行業,本身就是民不告官不究,可現在還是那樣嗎?」張學德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魏東來告,孟川來究,你們告訴我,這件事怎麼處理?」
孫玲玲和張建軍都愣住了,他們真的沒想這麼多。
張學德伸手指著孫玲玲,忍不住又罵道:「你啊,平時腦子挺靈光,怎麼一到關鍵時候就變成豬腦子了呢?我本來還能打打感情牌,讓魏東不再追究,大家暫時相安無事,可你偏偏去鬧,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鬧,你覺得魏東還會放過你嗎?」
「你們這些帳,但凡稅務局的人隨便查一查,你們就不可能說清楚!偷稅漏稅的金額只要超過一定數目,那就是刑事犯罪!你們知不知道,前年縣城那個開遊戲廳的,偷了八萬的稅被判了三年!你們這網吧這幾年的帳加起來,八萬都不止了吧?」
孫玲玲徹底懵了。
她這輩子,覺得最沒面子的時候無非就是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可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坐牢這兩個字聯繫在一起。
「爸……」她的聲音徹底軟了,帶著哭腔問道:「真,真的有這麼嚴重嗎?」
張學德看著她,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果魏東一定要追究,恐怕比這個還要嚴重得多啊,這小子辦事現在太狠了,你們看看高強,要不是高強跑的快,他怕是已經進去了。」
「爸,你在縣城不是認識很多人嗎?難道還不行嗎?」張建軍也有些慌亂的問。
「我?我現在自身都難保了!」張學德咬牙說道:「我裝修公司的帳目更亂!像是我們這種做政府工程的,本來就有很多自由支配的支出,這些支出都是見不得光的!」
「或許,孟川不會為了魏東為難我們呢?畢竟您在縣城也有一些人脈,這孟川真的會為了魏東得罪您和您背後的人脈嗎?」孫玲玲抱起了幻想。
「我的人脈算個屁?現在魏東幫孟川掃掉了高強,孟川恨不得認魏東當乾兒子。」張學德咬牙說道:「我估計都不需要魏東開口,只要孟川聽說了今天的事,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辦了我們,然後給魏東一個人情。」
「到時候,不只是你們的網吧,咱們張家在縣裡的所有生意,全都要被翻出來查上好幾遍。」
他抬起頭,看著張建軍和孫玲玲,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們以為我今天為什麼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低頭?我就是想自己丟臉,保住你們啊,只要我足夠丟臉,魏東看在親戚的份上,可能會心軟讓我們一馬。」張學德緩緩搖頭:「可是現在,想讓魏東放過我們,難了。」
張建軍的臉,瞬間就變得煞白一片。
他之前只是覺得和魏東鬧翻了,最多就是被搶客源。
可現在聽張學德的這麼一分析,他才意識到他們一家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會不會掉下懸崖,就看魏東推不推了。
「爸……」張建軍咽了口唾沫,顫聲問道:「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張學德考慮了一會兒,咬牙說道:「你們儘快梳理一下你們的帳目,現在就不要心疼錢了,找個專業的會計事務所迅速查漏補缺,我明天去找找你二叔,他畢竟在縣政府當過多年的司機,和縣裡那些老同志都有些交情。」
「我想,就算是孟川,也不敢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吧?只要有一線機會,咱們就不能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