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秦序開車回到美食街。
拿出鑰匙打開秦記舊物的門。
開燈的瞬間,他目光環顧四周。
就發現那道黑影,和桌子的影子混在一起,靠在角落。
就露個頭。
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桌子上的什麼茶杯。
進屋後,秦序走到影子前。
影子緩緩波動,從牆上站了起來。
這影子是爺爺秦守山當年留下來的。
具體來歷他也不知道。
秦守山只是說留著它守家,多餘的秦序也不太清楚。
秦序看著影子,片刻後,死人手爆發,朝著牆壁伸了進去。
一個臉色慘白的男人,立刻被秦序從牆壁里抓了過來。
先是腦殼,然後是一張慘叫,蒼白扭曲的臉。
接著是一個身穿西裝,看起來沉穩的中年男人,被秦序拎在手中。
男人在秦序手中拼命掙扎,卻掙脫不了半分。
「你是我爺爺留下來的,我不會對你怎麼樣,但你不要耍花招,聽懂了就閉嘴。」
秦序冷冷開口。
男人立即安靜下來,泛白的瞳孔死死盯他,充滿驚恐。
秦序這才鬆開手。
男人落在地上,捂著脖子起身。
「小秦爺,你終於來找我了。」
男人說話聲音很空幽,分不清從哪傳出來的。
「嗯,這幾天有沒有人來過這。」
「長什麼樣,有什麼標記沒有?」
秦序看著他問道。
「有。」
男人開口:「來了五波人,」
「兩撥人的手腕上刺有紅眼刺青。」
「另外兩撥身上有血色櫻花標誌。」
「還有一個人,實力最強,差點把我從裡面抓出來。」
男人心有餘悸:「不過沒得手,被我逃了。」
「司命香會,血櫻會,倒是整整齊齊。」
秦序看著他:「那個人有什麼特徵沒有?」
「沒有,但感覺不像是人。」男人說道。
「不是人?還能抓你,連陰鬼都來了?」
秦序眸子縮了一下。
男人點頭:「應該是,氣息很冷,絕不是活人。」
秦序眸子微微閃爍:「好傢夥,這些人是把我這鋪子當窯子逛了。」
男人臉色僵硬了一下。
「行了,守好家,過幾天我再回來。」
秦序關掉燈,推門離去。
坐回奔馳車裡。
秦序掏出手機,撥通了韓山河留下的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
「秦序?」
正是那天在李氏銀行,差點被溺死鬼吞掉的那個駝背男人。
「你們這兩天來過我的鋪子。」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不太清楚,應該是吧。」
「不清楚沒事,司命香會清楚吧?」
秦序靠在椅子上,語氣隨意。
「給我一個司命香會今晚還有人的地方。」
「秦序,我們沒有義務幫你。」
「半個小時。」
秦序看了眼時間。
「地址沒發過來,我就先拿血櫻會開刀。」
「以後濱海你們來一個我殺一個,不管是不是針對我來的。」
「一直殺到你們的人,半步也不敢踏入濱海為止。」
「等一下。」
在秦序即將掛掉電話的時候,男人低聲阻攔。
「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司命香會的據點。」
男人深吸口氣:「我們查到這個據點,是司命香會專門用來運送樣品的地方,很隱蔽,你要是去的話,裡面可能有你想要的東西。」
秦序聞言好奇:「這麼熟,你們也盯上了?」
「這和你無關,不要透露是我說的。」
「欠你的人情,還你了,以後不要打給我。」
男人說完,直接掛斷電話。
很快,一條信息傳了過來。
地址是一家壽衣店。
秦序打開導航,輸入地址後,一腳油門轟動踩了出去。
……
深夜,城東。
一條專門做白事生意的老街,早已經沒了人影。
道路兩側全是花圈店、壽衣店和棺材鋪。
風一吹,掛在屋檐下的白燈籠輕輕搖晃。
慘白的燈光掃過地面。
滿街堆放的紙人紙馬,也跟著忽明忽暗,像是一雙雙眼睛,正躲在黑暗裡盯著過路的人。
秦序將車停在街口。
順著導航往裡走了幾十米,來到一家名為「福壽堂」的壽衣店前。
整條街只有這家店還亮著昏黃的燈。
兩扇老式玻璃門虛掩著,門口擺放著兩個白底紅腮的紙人。
一男一女。
嘴角高高翹起,笑得十分喜慶。
秦序抬頭看了眼招牌,推門走了進去。
叮鈴。
門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店鋪不大。
兩側牆壁掛滿了黑色、藍色的壽衣。
角落裡堆著紙錢、香燭,還有幾口豎著擺放的棺材。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低頭記帳。
旁邊坐著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手裡拿著一把大剪刀,正在給紙人裁衣服。
聽見有人進來,老頭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在秦序身上掃了一遍。
「買什麼?」
「棺材。」
秦序雙手插兜,隨意看著四周。
老頭臉上多了些笑容。
大半夜還能接到棺材生意,顯然心情不錯。
「要什麼木料的?」
「咱們這裡松木、柏木都有,尺寸報一下?」
「兩口。」
秦序開口。
老頭怔了一下,沒多問:「行,那尺寸是……」
秦序目光停在老頭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隨後又看向那個裁紙的青年。
「一老一少,身高體重按照你倆的來。」
老頭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刻消失。
像是年紀大了,沒聽清楚。
他扶了下老花鏡:「什麼?」
咔嚓。
青年手裡的剪刀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死死盯著秦序。
「他不是來買東西的,他是來砸場子的!」
老頭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年輕人,大晚上的來送死,會選時辰啊。」
秦序笑了笑:「給兩位選棺材,當然得挑個黃道吉日。」
青年猛地站起身。
「找死!」
話音落下。
砰!
身後的玻璃門毫無徵兆地重重關閉。
門鎖自動落下。
懸掛在門上的鈴鐺劇烈搖晃,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秦序面無表情,毫無徵兆地抓住了老人脖子。
老人眼珠子猛地瞪圓。
秦序沒有廢話,彎腰掄手,狠狠地將老人砸向牆壁!
「砰!」的一聲巨響!
整個壽衣店都似乎在晃動。
老頭的後背重重砸在牆上,牆皮大面積開裂。
他的腦袋軟綿綿地垂向一旁,頸骨盡碎。
詭異的是,牆上沒有留下半點血跡。
秦序手裡的身體迅速乾癟,五官也跟著陷了下去。
最後只剩下一件空蕩蕩的深藍色壽衣,掛在他的手上。
身後突然傳來紙張劇烈抖動的「嘩啦」聲。
青年已經化作一個慘白的紙人,兩腮鮮紅,從櫃檯後面撲了過來。
秦序側瞥一眼。
在紙人的雙手碰到自己之前,他向側後方滑出半步,反手精準扣住紙人的後頸。
借著紙人前撲的力道,勢轉身,狠狠將其向下一摜!
砰!
紙人臉朝下砸在地上。
薄脆的紙腦袋當場凹陷碎裂。
秦序鬆開手。
地上的壽衣驟然鼓起,兩條袖子貼著地面,迅速纏向他的腳踝。
紙人凹陷的腦袋也緩緩抬起,四肢撐地,再次爬了起來。
可還沒等它們靠近。
暗紅血跡已經爬滿四周。
壽衣店迅速腐朽、斑駁,一扇鏽蝕鐵門轟然落下,將出口徹底鎖死。
羈押走廊,開啟。
兩隻厲鬼動作一僵。
趙承安高大的身影從黑暗的走廊深處緩緩走出。
他一手一個,像抓小雞一樣拎起壽衣和紙人,直接塞進血盆大口。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在店裡迴蕩。
不過片刻,兩隻鬼物被吞食得乾乾淨淨。
凶域如潮水般退去。
斑駁牆壁重新變回壽衣店,慘白燈管閃爍兩下,再次亮起。
櫃檯後已經空無一人。
只剩下一副老花鏡和一把剪刀掉在地上。
秦序站在店鋪中央。
趙承安立在他身後,嘴裡還在緩緩咀嚼。
一小塊繡著紅色「壽」字的藍色布料,從嘴角露了出來。
秦序回頭看了一眼:「吃乾淨點。」
趙承安張開嘴,將布料吞了進去。
秦序這才看向四周。
兩隻鬼被吃了,但店裡的陰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正源源不斷地從櫃檯後方滲出。
他繞過櫃檯,一腳踹開靠牆的沉重木架。
牆壁上,露出一道與牆紙融為一體的暗門。
門上沒有鎖孔,只畫著一隻暗紅色的豎眼圖案。
司命香會的標誌。
秦序抓住門縫,一把拉開。
吱呀!
一股混雜著劣質紙漿,香灰和濃烈屍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樓梯。
樓梯盡頭,是一座面積驚人的地下作坊。
十幾盞慘白的白熾燈吊在半空。
燈光下,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紙人。
男人、女人、老人。
有的尚未完工只糊了骨架,有的已經穿上了日常的現代服裝。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紙人的皮膚紋理、毛髮……
甚至眼角的細紋,都做得跟真人一模一樣。
遠遠看去,就像幾百個活人死氣沉沉地站在黑暗裡,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作坊正中央,停放著十幾口黑漆棺材。
最近的一口沒有合蓋。
裡面躺著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臉色紅潤,五官鮮活,連手腕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見。
秦序伸手在男人臉上按了一下。
皮膚立刻乾癟凹陷,發出粗糙的紙張摩擦聲。
這竟然也是一具紙人。
秦序又掀開幾口棺材。
裡面躺著的紙人,有穿病號服的,有穿外賣員工裝的,還有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被血染紅的白色婚紗。
每具紙人的腳踝上,都掛著一個白色標籤。
上面用硃砂寫著姓名、年齡和生辰八字。
秦序目光微沉。
他掏出防風打火機,拇指一撥。
啪。
一簇幽藍的火苗升起。
就在他準備將打火機丟向那堆紙人時。
他的目光,忽然死死定格在最深處的兩口棺材上。
左邊那口棺材裡,躺著的紙人,赫然長著林晚棠的臉!
右邊那具紙人還沒有畫上五官,胸口卻用生鏽的棺材釘,死死釘著一張秦序的照片!
兩具紙人腳邊,壓著同一張製作單。
上面只寫著六個字:
時間:後天。
地點:南山。
秦序看了兩秒,舉起手機拍下照片。
隨後,手腕一抖。
打火機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進滿是碎紙屑的廢料堆里。
火苗順著紙屑迅速滾開,順著易燃的壽衣和木架瘋狂蔓延。
頃刻間,整座地下作坊化作一片火海。
烈焰中,一具具「鮮活」的紙人面孔被燒得扭曲發黑。
中央的十幾口棺材也被火舌接連吞沒。
秦序收回目光,轉身走上樓梯。
趙承安的龐大身軀無聲無息地沉入他的影子。
當秦序走出壽衣店時,身後的鋪子已經被火光映得通紅。
地下不斷傳來木架垮塌的轟鳴聲。
深處不斷傳來木架倒塌的聲音。
秦序沒有回頭。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駛離老街前,他單手掏出手機,給張龍發去一個定位。
叫消防,別燒到旁邊。
按下發送,手機隨手扔到副駕。
一腳油門,越野車轟鳴著撕開夜色,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