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這才迷迷糊糊地醒來。
睜開眼的那一瞬,她第一時間發現,自己竟然正八爪魚似的蜷縮在秦序的懷裡。
兩隻手,還死死摟著男人的脖子。
成普通女人,這會兒大概早就慌了。
林晚棠卻只是停了兩秒,便鬆開手,若無其事地坐直身體,順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髮髻。
「出什麼事了?」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
「轟隆!」
就在此時,遠處響起一聲悶雷。
那聲音極其沉悶,深遠。
仿佛是從地底深處一路滾過來的。
緊接著,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窗外亮了一瞬。
玻璃上的雨水密密麻麻,幾乎連成了帘子。
秦序沒有立刻回答。
他扶著林晚棠坐穩,聲音低沉。
「穿鞋。」
「把燈關了。」
林晚棠聽出他語氣不對,剩下的睡意瞬間沒了。
「你發現什麼了?」
「去叫醒李峰,讓他立刻把所有人悄悄叫起來。」
秦序始終盯著窗外,「別開燈,行李不要了,也別弄出動靜,然後。」
林晚棠臉色微微一變:「為什麼要這么小心?」
秦序這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因為這個村子裡,可能早就沒活人了。」
林晚棠穿鞋的動作一下停住。
屋裡安靜了幾秒。
「那村長呢?」
「他也有問題。」
「轟隆!」
又是一聲雷響。
窗欞被震得輕輕顫了一下。
林晚棠盯著秦序。
他臉上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她沒再問,彎腰踩進高跟鞋,站起身。
「走。」
秦序關掉燈,推開活動室的門。
屋裡一下黑了下來。
走廊盡頭,只有兩個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李峰和那名年輕安保還守在門口。
聽見動靜,兩人同時回頭。
「林總?」李峰有些意外,「怎麼出來了?」
秦序開門見山:「叫人,立刻離開村子。」
「現在?」
李峰一臉懵逼,看了看外面的瓢潑大雨,又看了看秦序:「秦先生,這大半夜的,路都斷了,往哪走啊?」
「先離開村子。」
秦序看著他:「哪怕在塌方口等,也比留在這裡強。」
李峰下意識看向林晚棠。
林晚棠的髮髻還有些亂,神情卻已經恢復平靜。
「聽他的。」
「一個都不能落下。」
李峰倒吸了一口涼氣,多年的特戰經驗讓他立刻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你繼續守著。」
叮囑了年輕安保一句,他便轉身快步走向會議室。
屋檐下,只剩下秦序、林晚棠和那名年輕安保。
外面的雨還在下。
嘩啦啦的。
村子裡一片漆黑。
看不到燈,也聽不見人聲。
林晚棠抱住雙臂,往秦序身邊靠了半步。
「好安靜。」
她看著雨幕里的那些房子。
「這麼大的村子,怎麼連條狗都沒有?」
年輕安保聽見這句話,也下意識朝外面看去。
確實太安靜了。
沒有狗叫。
沒有雞鳴。
甚至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整個村子,仿佛只有他們這群外來人。
秦序眼中的黑墨無聲擴散。
眨眼間,便吞沒了大片眼白。
鬼眼洞開!
他死死掃視著整個村子。
雨幕下的平房、小路、樹影,依舊如常,沒有任何陰氣和鬼氣。
但秦序內心的不安,卻如同野草般瘋狂瘋長。
他不怕鬼。
但他現在帶著幾十個毫無反抗之力的普通人,這讓他罕見地感到了一絲棘手。
鬼眼都看不透的東西,只有兩種解釋。
第一,對方強大到連鬼眼都能遮住。
第二……
這座村子裡的東西,根本就不是鬼。
如果只有秦序一個人,他不會走。
可這幾輛車裡,是幾十條普通人的命。
真動起手,他顧不過來。
沒過多久,會議室的門悄悄開了。
一個個人影從裡面走出來。
有人衣服都穿反了。
有人一邊走,一邊低頭繫鞋帶。
大家神色惶恐又疑惑,但看著早就站在風雨中等候的林總,誰都很識趣地閉緊了嘴巴。
李峰走了過來:「林總,人齊了,剛清點過,一個不少。」
林晚棠看向秦序:「現在走嗎?」
秦序點頭:「走。」
一群人冒著大雨,連傘都不敢打,快步走向停在村委會大院門外的車隊。
就在眾人剛剛跨出大門的瞬間。
「轟隆!」
遠處的大山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聲音很悶。
也很深。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這不是雷。
雷聲是從天上傳下來的。
可這一聲,分明來自山里。
像是有什麼重得嚇人的東西,在里里拖動了一下。
有人忍不住小聲問道:「什麼聲音?怎麼像是山裡面傳出來的?」
「閉嘴!」李峰猛地回頭。
那人趕緊閉上嘴。
「咔嚓!」
一道閃電突然劈開夜空。
整個死寂的黑石村,在這一刻被照得宛如白晝。
而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所有不經意轉頭看向村莊的人,全都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畫面:
周圍那些漆黑的平房裡,每一扇被閃電照亮的玻璃窗後面……
全都直挺挺地站著一個人!
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像一具具僵硬的死屍,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
他們的臉沒有看向外面,而是詭異地死死盯著自家大門的方向!
深更半夜,幾十上百口人,就這麼如出一轍地、直挺挺地站在黑暗裡!
閃電消失。
四周重新陷入漆黑。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喘息聲。
「呃……」
隊伍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工程師看清這一幕,雙腿瞬間發軟,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
她嚇得雙眼圓瞪,剛要發出一聲尖叫。
旁邊的一個老保安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冷汗,瞬間濕透了所有人的後背。
「快走!別回頭!」
李峰作為退伍特種兵,心理素質極強。
他額頭上青筋暴跳,低吼一聲,死命催促眾人上車。
人群瞬間亂了。
李峰一把拽起地上的女工程師,帶著眾人朝車隊衝去。
有人腳下一滑,摔進泥里。
身邊的人不敢停,架起胳膊便往前拖。
一扇扇車門接連打開。
人群爭先恐後地鑽了進去。
「砰砰砰!」
隨著車門連續關上,車子一輛接一輛地打著火。
一輛輛車接連啟動。
刺眼的車燈穿過雨幕,把前面的村路照得慘白。
直到車門全部鎖死,車隊緩緩往前開,車裡的人才敢大口喘氣。
這一次,林晚棠沒有升起前後的隔音擋板。
車隊緩緩啟動,碾碎泥水,向著村外駛去。
林晚棠回頭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房屋。
直到漆黑的窗戶徹底消失在雨里,她才轉過頭。
看到秦序的瞬間,她呼吸忽然頓了一下。
秦序眼中的黑墨還沒有散去。
整個眼眶幾乎都是黑的。
那雙眼睛,甚至比剛才窗戶後的人影還要瘮人。
林晚棠死死攥緊了安全帶,指甲都掐進了肉里,硬生生把尖叫咽了回去。
「你在看什麼?」
「什麼都沒看見。」
秦序盯著前方。
「這才是最麻煩的。」
「這東西,可能連我自己都沒見過。」
「也有可能,是深山裡的那個東西過來了。」
「什麼深山?」
林晚棠不解地問道。
秦序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著遠處那幾座宛如巨大墳冢般的漆黑山巒。
黑石村。
他忽然想起了裴觀棋提到的那個深山村子。
黑石村。
老虎溝。
公路上隔得遠,山里卻未必。
如果老虎溝在上,黑石村在下……
那條溝里衝下來的,恐怕不只是水。
秦序收回目光。
現在沒時間想這些。
先離開村子再說。
他抬頭看向司機。
「通知頭車,開快點。」
「接下來不管看到什麼,都別停。」
話音剛落。
前方的剎車燈,突然一輛接著一輛亮了起來。
司機猛踩剎車,身體往前一晃。
「怎麼回事?」
他降下一點車窗,拿起對講機。
「頭車,前面什麼情況?」
對講機里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過了幾秒,頭車司機發抖的聲音才傳出來。
「前……前面有人。」
「一個女人!」
女人?!
車裡頓時安靜下來。
司機緩緩回過頭,看向秦序。
「在車上待著,鎖死車門。」
秦序一把推開車門,下車時,手腕忽然被一隻有些冰涼的柔荑緊緊抓住。
他轉過頭,對上了林晚棠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眸。
「小心。」她只說了兩個字。
秦序點點頭,推門下車。
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衣服。
他沒撐傘,沿著車隊往前走。
頭車旁邊已經站著李峰和幾名膽大的安保。
槍全都拿在手裡。
幾個人神色緊繃,死死盯著前方。
巨大的雨聲掩蓋了秦序的腳步。
當秦序走到最前面時,順著幾輛車刺眼的遠光燈,才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出村的路口,站著一個女人。
直挺挺地站著一個女人。
她低著頭。
濕透的長髮蓋住整張臉。
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大量黃泥,正從她的頭髮、袖口和褲腿里不斷往外流。
雨水衝掉一層。
裡面很快又滲出一層。
泥漿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淌,越積越多。
像那些泥不是沾在她身上的。
而是從她身體裡流出來的。
秦序眼中的黑墨緩緩涌動。
還是沒有鬼氣。
一點都沒有。
「喂!你幹什麼的!大半夜擋在路中間,趕緊讓開!」
李峰頭皮發麻,但還是端平了手裡的槍,壯著膽子厲聲冷喝。
那女人一動不動。
李峰等了幾秒,正要再次開口。
女人垂在身側的右手,忽然動了。
她沒有撲過來。
也沒有抬頭。
只是緩緩抬起手臂,越過眾人,指向了車隊後方。
秦序眼神驟然一沉。
「全部上車。」
李峰一愣:「什麼?」
「我說,上車!」
秦序猛地轉身。
「關門!發動!所有人都不准下來!」
聲音落下的同時。
「咔嚓!」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開夜空。
黑石村瞬間亮如白晝。
站在車外的秦序、李峰幾人,下意識回頭望去。
下一秒。
幾個人的動作同時頓住。
車裡的司機察覺到不對,也紛紛看向後視鏡。
慘白的電光下。
車隊後方的黑石村,徹底變了模樣。
道路兩側,一扇扇緊閉的房門,正在緩緩打開。
一扇。
兩扇。
三扇……
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最深處。
每一扇門後,都站著一道漆黑的人影。
有高有矮。
沒有人開燈。
也沒有人撐傘。
那些身影就這樣低著頭,一個接著一個,從漆黑的房門裡走進雨中。
最後一輛車的司機死死盯著後視鏡。
雨水不斷從鏡面划過。
他只能看見一道道模糊的人影,正從道路兩側匯聚過來。
忽然。
閃電消失。
後視鏡重新變得一片漆黑。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點點收緊。
「李隊……」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村子裡的人,好像都出來了。」
沒人回答。
因為就在這時。
啪嗒。
最後一輛車後方,傳來一道踩水聲。
緊接著。
第二道。
第三道……
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已經從整個黑石村里,朝著車隊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