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
秦序眼中的黑墨迅速擴散。
攔在路口的泥水女人。
從黑石村里走出的道道人影。
盡數落入鬼眼。
可沒有。
依舊沒有!
鬼眼所及之處,竟然連一絲鬼氣都捕捉不到!
「所有人上車。」
秦序沉聲開口。
李峰還端著槍,聞言轉頭看向他。
「現在?」
「現在。」
秦序目光盯著村口:「往前開,不管路上出現什麼,都不要停。」
李峰看了一眼擋在車燈前的女人。
「她怎麼辦?」
「撞過去。」
秦序說完,已經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李峰不再遲疑。
「都上車!」
「快!」
幾名安保人員收起槍,冒著大雨跑向各自車輛。
砰!
砰!
一道道車門接連關閉。
幾輛車同時發動。
引擎聲連成一片,壓過了村子裡不斷靠近的腳步聲。
頭車司機死死抓著方向盤。
前方。
那個女人依舊站在車燈中央。
她低著頭。
濕漉漉的長髮蓋住整張臉。
泥漿不斷從衣服下面滲出來,被雨水衝掉一層,很快又流出一層。
「撞過去!」
對講機里,傳來李峰的低喝。
司機咬緊牙關,一腳將油門踩了下去。
嗡!
車身猛地向前竄去。
女人沒有躲。
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砰!
一聲悶響。
她的身體被撞倒,瞬間卷進車底。
車輪重重顛簸了兩下。
司機臉色煞白,卻沒敢踩剎車,死死把著方向盤繼續往前沖。
後面的車輛接連駛過。
輪胎碾過泥水,濺起大片渾濁的水花。
沒有鮮血。
也沒有慘叫。
就像剛才被整支車隊碾過去的,只是一團被雨水泡爛的木頭。
「走!」
李峰拿著對講機大吼。
車隊猛然提速,衝進村外的黑暗。
最後一輛車裡。
司機控制不住地看了眼後視鏡。
村口已經漸漸遠去。
道路兩側那些低著頭的人影,還在朝中間匯聚。
那灘被十幾輛越野車接連碾壓、早已支離破碎的女人。
竟然伴隨極其扭曲的骨骼動作,一點,一點地從地上……重新站了起來!
她的腦袋被壓扁了半邊,胳膊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反折在背後……
卻依然用那張被頭髮蓋住的臉,死死盯著遠去的車隊。
司機的呼吸一下停住。
「她……」
「她又站起來了。」
車內幾個人同時回頭。
黑石村已經快要被雨幕吞沒。
可當閃電再次亮起時。
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個女人依舊站在道路中央。
車隊明明越開越快。
可她在後視鏡里的大小,始終沒有變化。
就那麼遠遠站在後面。
沒有消失。
「她不是人……」
有人聲音發顫地說了一句。
沒人接話。
司機一腳將油門踩得更深。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咆哮,車子加速追向前方。
暴雨不斷砸在車頂。
雨刮器已經開到最快,依舊刮不淨擋風玻璃上的水。
兩道車燈只能勉強照亮前方十幾米的山路。
再往前,就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有人雙手合十,不停地念著聽不清的禱詞。
有人蜷縮在座位上,捂著嘴低聲抽泣。
還有個年輕女孩拿著沒有信號的手機,一遍遍撥打同一個號碼。
「媽……」
「接電話啊……」
「求求你,接電話……」
另一輛車裡。
幾名安保人員沉默地檢查彈匣。
咔嚓。
咔嚓。
子彈上膛的聲音接連響起。
可誰都清楚。
如果剛才那個女人真的不是人,這些槍到底有沒有用,誰也不知道。
車隊中央。
林晚棠側著身體,一直看著後方。
直到徹底看不見黑石村,她才慢慢坐直。
「那些東西會追上來嗎?」
秦序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搭在刑刀刀鞘上,目光始終停留在窗外。
山路兩側的樹影不斷後退。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潮濕的土腥味里,混進了一絲熟悉的陰冷。
很淡。
卻無處不在。
秦序眼神微沉。
一棵被雷劈斷的老樹從車窗外一閃而過。
樹杈上,還掛著半截被風吹爛的紅色塑膠袋。
秦序看了它一眼,沒有說話。
三分鐘後。
那棵老樹再次從車窗外掠過。
樹杈上依舊掛著那半截紅色塑膠袋。
這一次。
秦序搭在刀鞘上的手指,緩緩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
刺耳的剎車聲突然從前方響起。
頭車猛地減速。
後面的車輛也接連踩下剎車。
林晚棠一把拿起對講機。
「為什麼停車?」
「不是讓你們一直往前開嗎?」
對講機里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頭車司機發顫的聲音。
「林總……」
「見鬼了。」
「我們……又回到村委會了。」
林晚棠的眼神瞬間沉到了谷底,瞳孔劇烈收縮。
她猛地抬頭看向正前方。
車燈的盡頭。
一棟熟悉的白色二層小樓,正靜靜地矗立在雨幕中。
院門半敞著,屋檐下亮著一盞猶如鬼火般昏黃的燈。
門口那塊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牌子上,刺眼地寫著幾個紅字……
【黑石村村民委員會】
而在路中間。
那個剛剛被車隊碾得不成人形的女人,竟然直挺挺站在他們第一次撞倒她的位置。
安靜,死寂,毫無生機。
車廂里一片死寂。
林晚棠轉頭看向秦序。
「怎麼回事?」
「鬼打牆。」秦序盯著窗外,「那些東西不打算讓我們走了。」
林晚棠握著對講機的手微微收緊。
「鬼打牆?」
「嗯。」
秦序眼中的黑墨悄無聲息地涌動。
現在可以確定了。
他們早已被困在鬼打牆裡。
可直到此刻,鬼眼依舊找不到製造這一切的東西。
滋啦!
對講機里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緊接著,尾車司機驚恐的聲音響起。
「後面!!車隊後面……站著個小女孩!!!」
小女孩?
林晚棠的身體頓時繃緊。
秦序直接降下車窗,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向後望去。
沒有雨水打在臉上。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可所有車輛的雨刮器還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
吱嘎。
吱嘎。
乾澀的摩擦聲,在黑夜裡格外刺耳。
漆黑的道路上。
一個小女孩正赤著腳,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條髒兮兮的老式舊紅裙子,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皮膚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最可怕的是,她的一雙眼睛完全是空洞的黑色,連一點眼白都沒有。
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龐大的車隊。
忽然。
路面積水泛起了一圈圈細密的波紋。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巨響從山裡傳來。
整條山路都仿佛跟著輕輕震動了一下。
眾人下意識抬頭。
天空漆黑一片。
沒有閃電。
也看不見雷雲。
可那陣轟鳴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近。
像是整座大山正在黑暗裡緩緩開裂。
「不是雷聲!」
對講機里突然響起一道急促的聲音。
「我是劉工!」
「這是山體垮塌和山洪沖溝的聲音!」
「山體崩了,泥石流馬上就要衝下來了!!」
車廂里所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前面是黑石村。
後面是泥石流。
他們被徹底堵死在了這條山路上。
林晚棠沒有說話,只是看向秦序。
對講機里卻再次傳來驚呼。
「小女孩動了!」
秦序抬眼望去。
道路中央的小女孩已經轉過身。
她赤著腳踩過積水,朝車隊後方的山路跑去。
速度不算快。
跑出十幾米,還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下一秒。
秦序的鬼眼微微波動。
四周重疊的山影中。
只有小女孩跑過的方向,沒有出現那種扭曲的重影。
那裡的陰冷氣息,也在一點點變淡。
秦序沒有猶豫,一把拿起對講機。
「所有車原地掉頭。」
「尾車改頭車,原頭車殿後。」
「跟上那個小女孩。」
對講機里有人沒反應過來。
「什麼?」
「原地掉頭?可是前面……」
林晚棠直接從秦序手裡拿過對講機。
「我是林晚棠。」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聽秦序指揮。」
「他說怎麼走,就怎麼走。」
「立刻執行!」
短暫的沉默後。
「明白!」
「所有車輛準備掉頭!」
「尾車先走,一輛接一輛,都別亂!」
車隊迅速動了起來。
輪胎碾過泥水。
一輛輛車在村委會前方相對寬闊的路面上接連掉頭。
車燈交錯。
輪胎碾過泥水。
引擎的轟鳴連成一片。
就在車輛開始掉頭的同時。
村委會後方的道路上,再次出現了一道道人影。
它們低著頭,踩著積水,朝車隊走來。
可每當車燈從它們身上掃過。
那些人影都會憑空靠近一大截。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快!」
李峰在對講機里大吼。
尾車率先完成掉頭,朝小女孩消失的方向衝去。
其他車輛緊跟其後。
秦序拿起對講機。
「頭車盯緊小女孩。」
「其餘車輛,只看前車尾燈。」
「她不停,你們就不准停。」
「路上再出現人,直接撞過去。」
「見山撞山,見水過水。」
「誰停,誰死。」
引擎聲轟然炸響。
一輛接著一輛,死死咬住前車的尾燈,衝進漆黑的山路。
那個小女孩就在車燈盡頭。
赤著腳。
一直往前跑。
她明明跑得不快。
可無論頭車怎樣提速,雙方之間的距離始終沒有縮短。
秦序卻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後方。
鬼眼之中。
黑石村裡的那些人影已經踏上山路。
每有一道身影靠近,身邊的路都會被往回拉一大截。
那些重疊的山影,正在從車隊後方向前追來。
秦序身旁。
車窗外的景象忽然扭曲了一下。
那面寫著「黑石村村民委員會」的白牆,竟再次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他們明明正在前進。
卻又要被拖回去了。
小女孩只能帶路。
那些東西,卻不準備放他們離開。
秦序握住刑刀。
林晚棠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她轉頭看了眼後方,又看向秦序。
「你要幹什麼?」
秦序收回目光。
「這樣跑不出去的。」
「總得有人把後面的東西攔下來。」
林晚棠臉色微變。
「你要留下?」
秦序只看了她一眼。
「你們得活著出去。」
話音落下,他猛地推開車門。
呼!!!
濕冷的山風瞬間灌滿車廂。
「秦序!」
林晚棠猛地撲了過去。
可她伸出的手,只來得及擦過秦序的衣角。
下一秒,秦序已經斜著躍向山路外側。
砰!
肩背重重砸在路邊。
秦序順著慣性翻滾出去,緊貼路肩,避開了後方疾馳而來的車輛。
後面幾輛車裡,有人恰好從後視鏡里看見那道翻滾出去的身影。
對講機頓時炸開。
「有人被甩出車外了!」
「是誰?!」
「誰掉下去了?!」
秦序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巨大的慣性仍在拖著他向後滑行。
他在翻滾中猛地探出右手,一掌按向地面。
灰白色瞬間爬滿整隻手掌。
一塊塊猙獰的屍斑從手背浮現。
五根手指繃如鐵鉤,狠狠插進濕滑的柏油路面。
刺啦!
碎石飛濺。
五道深深的抓痕被硬生生撕開,沿著路面瘋狂延伸。
秦序又被拖出數米,終於停下。
他單膝跪在路邊。
右手深扣地面。
左手緊握刑刀。
隔著沉沉夜色,冷冷盯著後方的黑石村。
一輛越野車從他身側呼嘯而過。
緊接著是第二輛。
第三輛。
前方車廂里,司機從後視鏡中看見秦序,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右腳本能地偏向剎車。
「不准停!」
林晚棠半個身子探在敞開的車門邊,死死抓著門框。
指節一片慘白。
眼看秦序的身影越來越遠,「停車」兩個字已經涌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繼續開!」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卻沒有半點遲疑。
司機咬緊牙關,將腳死死壓在油門上。
引擎始終沒有停歇。
車輛緊咬著前方的尾燈,繼續沖向漆黑的山路深處。
剩下的車輛一輛接著一輛,從秦序身旁飛馳而過。
紅色尾燈在黑暗中連成一線。
越來越遠。
直到最後一盞尾燈,也消失在山路拐角。
秦序猛地抬起頭。
黑墨瞬間吞盡最後一絲眼白。
兩縷黑霧從眼角緩緩溢出。
鬼眼,全開!
黑夜瞬間褪去,整個世界化作詭異的灰白!
眼前的黑暗驟然破開。
重疊的山影。
被強行折回的道路。
還有那座沉在黑暗裡,早已分不清活人與死人的村子。
全部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
右手上的屍斑迅速加深。
越過手腕。
越過手腕,突破了以往的界限,第一次瘋狂地朝著小臂上蔓延!
一根根漆黑的青筋從皮膚下面鼓起。
那股冰冷而恐怖的力量,正在他的身體裡……徹底甦醒!
道路另一頭。
一道道身影正朝這裡走來。
老人。
女人。
孩子。
它們沒有呼吸。
沒有心跳。
也沒有半點活人該有的氣息。
秦序已經不在乎村里這些東西究竟是不是鬼。
他也不在乎,今晚毫無保留地釋放「死人手」,明天睜眼的……還是不是自己。
他只在乎。
未來的某一天,回頭看今晚,會怎麼看待現在的自己。
「巡陽絕命!」
「鎮守秩序!」
「都給我活著出去。」
鏘!
刑刀悍然出鞘。
秦序提著刀,迎著整個黑石村,踏出一步。
「今晚,要麼老子一個人走出黑石村。」
「要麼,黑石村里……」
「再沒有任何活物,能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