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館。
秦序看著眼前半透明的白聽瀾,下意識站起身。
「白,白小姐?」
「哪呢?」
裴觀棋左右觀瞧,什麼都沒發現。
「開鬼眼看。」秦序說道。
裴觀棋這才一愣,趕緊施展鬼眼。
他本就是陰人,只是平日裡藏的比較深。
那些風水手段,也都是靠身體裡的那隻鬼來的。
他氣息微微一變,接著,雙眼漆黑無比。
整個人看起來,都蒼老了幾分。
當裴觀棋終於看到眼前穿著紅裙子,鬼體呈半透明的白聽瀾時。
整個人就愣住了。
因為他震驚地發現,白聽瀾目前的狀態很不好。
像是生魂和本命鬼融合在了一起。
最關鍵的是。
這兩隻鬼,看起來,都要很快消散了。
「白,白小姐,您這是……」
他下意識上前,一臉震驚地打量著眼前的鬼魂。
只有宋綺羅坐在沙發上,一臉迷茫地看著四周。
秦序和裴觀棋好像都能看的到,而且在跟一個人說話。
可自己偏偏什麼都看不見。
難道,來的東西不是人,而是一隻鬼……
她下意識眼睛裡閃過一抹慌亂。
「她死了。」
秦序走過去,目光落在白聽瀾胸前的彈孔上:
「一槍致命,連本命鬼和生魂都遭到了極大創傷。」
「臨死前,是本命鬼爆發了求生意識,帶著生魂的一點殘留,融入進鬼體。」
「然後找到這裡。」
裴觀棋臉色劇變,轉頭看向他:「死了?怎麼可能?你剛才不還是給她打電話……」
他欲言又止,「更何況,白小姐的身份,誰的膽子這麼大?」
「白聽瀾?白家那個大小姐?」
宋綺羅也反應過來:「死了?真的假的?」
秦序沒有說話,站在白聽瀾面前,緩緩抬起手。
白聽瀾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裴觀棋見狀趕緊開口:「白小姐你不要擔心,秦先生在這,他肯定有辦法……」
「我也沒辦法。」
秦序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張慘澹的臉上。
「人死就死了,連生魂和本命鬼都遭受極大創傷,就算把生魂修復,也不可能有時間借屍還魂。」
他眼神深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正的白聽瀾,已經死了,不可能活過來。」
這句話一出口。
呆滯的白聽瀾仿佛聽懂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平日裡冰冷的臉蛋上,毫無表情。
只是一行血淚,卻從空洞的眼眶下滑落。
不甘,悽慘,憤怒。
種種情緒夾雜在一起。
讓大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裴觀棋看著眼前的少女,眼神里閃過一絲悲哀和無奈。
人死如燈滅。
即便是陰人,也難逃這個命運。
更何況,白聽瀾看著這麼年輕。
前幾天還在為了吃一隻鬼,到處奔波,被打的遍體鱗傷。
可是一眨眼。
人就變成了真正的鬼。
孤零零地站在這裡。
就此陰陽兩隔,再也沒有活過來的機會。
「她是死在錢紹文手中嗎?」
裴觀棋回到正題:「而且看生魂的樣子,生前沒有和鬼物廝殺的痕跡,就是中了一槍……」
「槍什麼時候能打死陰人了?」
他自己也是陰人,很清楚,現實的子彈能傷到陰人的肉體。
卻打不死人。
他們的生魂,早就獨立了。
「不管,既然人是在錢紹文那裡出的事,去找錢紹文問個清楚就行了。」
秦序收回目光,看向牆上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這裡需要關門。」
裴觀棋看著他:「我明白。」
他又看向孤零零的白聽瀾:「那白小姐……」
秦序沒有說話,身後的影子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
趙承安站在秦序身後,看著眼前的白聽瀾,眼神里閃過一抹疑惑。
可這一幕。
卻把沙發上的宋綺羅嚇得夠嗆。
他看著從影子變成人的趙承安,朱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
「把她關進你的魘域裡,按照你那裡的規則,應該能保持生魂不散吧?」秦序開口問道。
趙承安盯著白聽瀾,「可以,我的魘域是獨立的空間,不管是人是鬼,在裡面是死是活,全看我的意志。」
「不過,不能出來……」
「那就行。」
秦序說道:「把她先關進去,我今晚先辦點事,然後再找找看,能不能有讓她生魂不散的辦法。」
「生魂不散?」
裴觀棋聞言一驚:「這不可能吧,生魂一直活著沒什麼問題,但那會失去意識和記憶的,變成孤魂野鬼……」
「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秦序毫不廢話,右手猛地探出!
一把掐住白聽瀾的脖子。
紅色的殘影瞬間化作一抹流光,被強行扯入秦序掌心的陰影之中。
徹底消失。
趙承安那雙死灰色的眸子轉動了一下,跟著沒入地下。
大廳重新恢復空蕩。
秦序回到沙發前坐下,沒有在說話。
裴觀棋也沒有出聲,而是看向宋綺羅。
宋綺羅跟他眼神交匯,意思很明白,這會兒都別吭聲。
秦序需要靜一靜。
直到牆上的時鐘時針,指向五。
發出「噹噹當」的沉悶響聲。
裴觀棋看了眼大門。
幾輛車已經出現,有的停在門口,已經有人下車,正在匆忙地朝著這邊跑。
裴觀棋臉色一喜,轉過頭正要開口:「秦……」
然後就愣住了。
沙發空空蕩蕩。
秦序,不見了。
……
四海飯店。
錢紹文推開隔壁會客室的門,臉上已經堆起了笑。
「怠慢了,裡面人多,剛脫開身。」
他主動伸出手:「林總有什麼吩咐,打個電話就行,怎麼還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來人穿著深色西裝,簡單跟他握了下手,便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錢總,您先看看這個。」
錢紹文坐下來,接過文件。
才翻開第一頁,臉上的笑便停住了。
他往後翻了兩頁,又重新翻回前面。
「全部提走?」
「對,林氏存在貴莊的錢,包括交給你們代管的周轉資金,全部結清。」
錢紹文抬起頭。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們跟林氏合作這麼久,一直……」
「林總已經簽字了。」
對方打斷他,將文件往前推了推。
「六點之前,本金和應結的利息,全部轉進指定帳戶。」
錢紹文看了眼牆上的鐘。
「今天六點?」
「是。」
他的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這麼大一筆錢,早就分批放了出去,哪能說收就收?
「您也是做生意的,應該知道錢莊怎麼運轉。」
錢紹文壓著語氣:「林總要用錢,我肯定想辦法。但總得給我點時間,兩天,最多兩天……」
「錢總,您收這筆錢的時候,答應的是隨取隨還。」
對方合上公文包,站起身。
「六點不到帳,林氏會把四海錢莊無法兌付的消息,通知所有合作方。」
「到時候有多少人來找您拿錢,您自己考慮。」
錢紹文也站了起來。
「有必要鬧成這樣嗎?」
那人看了他一眼。
「我只負責傳話。」
會客室的門打開,又關上。
錢紹文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過了片刻,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了回去!
「拿錢壓我?!拿他媽的錢壓我?!」
旁邊的手下低著頭,不敢接話。
錢紹文喘了口氣,將領口鬆開一些。
林晚棠這是明擺著替秦序出頭來了!
錢紹文還真沒想到,這兩人的關係,居然已經到了這個份上。
為了秦序,連跟四海錢莊撕破臉都不在乎了?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挑今天。
可真以為抽走這筆錢,就能逼著他低頭?
四海錢莊做了這麼多年,客戶又不只林氏一家。
更何況,有香會背書,以後香會所有資金都會流入四海錢莊。
還用得著看林氏臉色?
「通知錢莊,把外面能收回來的款子先收回來。」
錢紹文沉著臉開口:「再聯繫幾個老客戶,臨時周轉一下,利息可以多給。」
「是。」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重新朝包廂走去。
還沒進門,便聽見裡面的說笑聲。
「錢總!」
楊總站起來招呼:「怎麼去了這麼久?我們可都等著您呢!」
「林氏那邊來人,談點生意。」
錢紹文笑著走回主位,拿起桌上的酒杯。
「都別光坐著,菜都涼了。」
有人跟著舉杯:「錢總連林氏的生意都忙不過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朋友。」
「說哪兒的話。」
錢紹文將杯子舉起來:「今天既然坐在這裡,就是自己人,往後資金上有什麼難處,直接找我。」
「那我們可就等您這句話了!」
「錢總,這杯我敬您。」
楊總剛舉起酒杯,手機忽然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接通後便有些不耐煩。
「我在陪錢總吃飯,有什麼事……」
「什麼?和林氏的合作被終止了?」
楊總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臉色震驚。
「那幾個合資項目呢?也停了?!」
「我他媽都投進去多少了,現在讓我上哪兒補這個窟窿!」
這一嗓子,連旁邊兩桌都聽見了。
有人趕緊勸道:「楊總,先別急,錢總不是在這兒麼?」
楊總看了錢紹文一眼,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先聯繫林氏,我馬上……」
話沒說完,勸他的那人手機也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後,也接起了電話。
才聽兩句,人就站了起來。
「什麼叫我的也停了?!」
緊接著,包廂里的手機接連響起。
「誰要撤?讓他親自跟我說!」
「已經談好的融資,憑什麼說停就停!」
剛才還在敬酒的人,轉眼全拿起了手機。
有人急著往外走,到了門口,又聽見同行也在罵同一件事,腳步頓時停住。
全是林氏!
「錢總,您看看這個!」
一名老闆將手機遞了過來。
林氏發出的封殺名單,已經傳到了他手裡。
四海錢莊,赫然排在最上面。
再往下,在座這些人的名字,幾乎一個沒少!
名單後面的要求,更讓眾人看得臉色發白。
凡是繼續與這些企業合作的,林氏一併終止往來。
出錢幫忙,找人代持,替他們接項目,都一樣!
「怎麼回事,林氏怎麼會這麼突然?該不會是替秦序報復我們吧?」
楊總盯著屏幕,忽然抬頭看向錢紹文。
「錢總,今天可是您讓我們來的。」
旁邊的人也圍了過來。
「錢總,這事你不能不管啊,離開林氏,誰還能在濱海玩的轉?」
「你之前也沒說,秦序和林晚棠還有這層關係啊!」
「對啊,我這項目前後跑了兩年,全部身家都投進去了,現在斷了,我他媽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我們可是看在您的面子才沒去的太平山,您不管不管我啊。」
「我說不管了嗎?」
錢紹文沉著臉,將手機拿了出來。
「一個個來,老楊,你先說,缺多少?」
「先給我兩個億,今晚就得用。」
「行。」
錢紹文當著眾人的面,撥通了錢莊的電話。
「先給楊總安排兩個億,帳戶讓他發過去。」
電話那邊卻沒有立即應聲。
錢紹文眉頭一皺:「聽見沒有?」
「錢總,調不出來了……」
他臉色微變,看了眼面前的人,拿著手機轉過身。
「我讓你們聯繫的幾個老客戶呢?」
「聯繫了,沒一家肯借,他們也收到了林氏的名單,現在全催著提走本金,連利息都不要了!」
錢紹文攥緊手機,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又補了一句。
「還有宋會長,她的錢也要全部提走,往後的珠寶款,不再從四海走。」
「宋綺羅?!」錢紹文的聲音陡然變了。
「對,她還給各家錢莊放了話,誰敢借錢給四海,她就去誰家清帳!」
錢紹文握著手機,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宋綺羅怎麼也跟秦序扯上關係了?
一個林晚棠還不夠,連她也要替那小子出頭?!
「錢總?」
楊總等了半天,見他遲遲不說話,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錢到底什麼時候能到帳?」
錢紹文回過神,剛要開口,旁邊的人已經擠了過來。
「宋會長那邊又是怎麼回事?!怎麼連她也要撤資?!」
「您倒是說句話啊!我們公司還等著回信呢!」
「今天可是你打包票讓我們來的!現在林氏把我們全封了,你總得給個說法吧!」
幾個人越說越急,連稱呼都顧不上了。
「錢紹文,我們把身家都押在你這兒了,你可別這個時候不吭聲!」
包廂里亂成一團。
沒人注意到,角落的牆根處,悄無聲息地滲出了一層粘稠的猩紅。
血色陰影沿著大理石牆面,無聲無息地蔓延、擴張。
漸漸地。
漫過了牆邊放置白聽瀾屍體的那副擔架。
白聽瀾的屍體,正一點點沒入其中。
蓋在身上的白布,慢慢癟了下去。
露在外面的長髮,連同最後一截紅色裙擺,也消失在血色里。
擔架上,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