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將針劑放回托盤,扣著許老師手腕的五指微微收緊。
暗紅棺紋沿著許老師的手臂往上爬,將那隻鬼牢牢封住,隨後隱入皮膚。
他鬆開手:「讓他給你包一下。」
助手這才起身去取紗布。
許老師動了動右手,自己將腫脹的左臂擱回扶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幾道口子還在滲血,他看了一會兒。
「新藥先別送了,已經送出去還沒用的,也叫他們停下。」
男人趕緊拿出手機:「要跟他們怎麼說?」
「就說藥出了問題。」
這話說得很輕,男人卻抬頭看了他一眼。
「之前問起來,您一直讓我說沒事……」
許老師沒接茬,從衣兜里摸出鑰匙,放到桌上。
「顧女士那批的留樣,整袋拿過來。」
男人拿起鑰匙,出了門。
助手蹲回椅子邊,給他清理掌心的傷口。
「顧秋華十天前就問過你們。」秦序說道。
許老師的手縮了一下,助手便放輕了動作。
「她那一針,是我讓打的。」
「她只知道你們給她補了一針。」秦序說道。
許老師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那時候她連覺都睡不了,打完能睡一整夜。」
秦序沒有接話。
這話,陳關海也很愛說。
藥有用,打了就能再活一陣。
至於用藥的人知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什麼,向來可以往後放。
許老師垂下眼睛,看助手將紗布繞過手背,等包紮好了,這才用右手攏住左掌。
門外響起腳步聲。
送藥的男人提著小箱子回來,放到桌上,將顧秋華那袋留樣取了出來,鑰匙擱在箱邊。
「我先通知了幾個,有一個不肯停,說新藥打下去,晚上都能出去遛彎了,再換回舊的,他受不了。」
男人把手機拿給許老師:「就是昨天他女兒找我那,我還沒回她,今天又在催。」
許老師沒伸手:「給秦先生看。」
視頻里,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站在店鋪櫃檯後面,正把抽屜一隻只往外卸。
玻璃檯面上堆著收據,拍視頻的人伸手攔了兩次,都被他甩開了。
「我記了半輩子的帳,能不知道放在哪兒?藍皮的,就在右邊那個抽屜里!」
「爸,你這裡的抽屜都是一樣寬的,哪來的兩個小抽屜?」
「那就讓你媽把原來的柜子弄回來!上面那盞燈呢,也讓她搬走了?」
老頭彎下腰,去拉最下面的一隻。
裡面的東西卡住了,他拽了幾下,連櫃檯上的玻璃都跟著響。
畫面猛地一晃。
「您別拽了!我給您找,行不行,我找……」
後面只剩一片晃動的地磚,夾著父女兩人的爭執聲。
秦序按停了視頻。
他剛從顧秋華那裡出來。
那隻柜子在她的記憶里,放在床邊,右邊的抽屜里是一本藍皮本子。
現在,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卻在自家店裡找起了同樣的東西。
「他也是用了新藥以後才這樣。」送藥的男人說道,「前幾天還問我,是不是最近睡得少,昨天就非說家裡人把他的東西換了。」
「你也勸他多休息?」秦序問道。
男人沒吭聲,手機也沒敢接回去。
許老師把右手從紗布上挪開:「那是我交代的。」
「我也記得那個柜子,還有那本書。」
許老師說這話時,沒有看秦序,目光落在桌上封好的藥袋上。
「我記得它在以前租的屋裡,書桌旁邊,顧女士說起矮柜子,我就讓他把語音轉過來,前前後後聽了兩遍。」
「引導她接著回憶,也是你的意思?」
「嗯,我想知道她是不是也見過那本書,裡面有什麼。」
許老師推了下舊眼鏡,「怕問得太明白,她順著我的話說,就讓她自己想,想起多少說多少,我也怕是藥的問題,那幾天把藥量減了。」
許老師望向助手:「有天晚上,我坐在這兒,疼得連杯子都端不起來,是他給我餵的水,後來補上藥,自己就能走出去吃飯了。」
「柜子是假的,我當時知道。」許老師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還能做事,還能自己想,我想著先把這段反噬期熬過去,藥總能再改。」
秦序看著他。
顧秋華十天前,也知道那些事情沒有發生過。
「她現在已經認定那本子是自己的了,連問過你們的事都忘了。」
許老師沒有說話。
秦序將手機放到桌上。
助手將用過的紗布收進盒裡,拿到牆邊扔掉,沒有立刻回到椅子旁。
許老師坐了一會兒,又將右手抬到眼前,慢慢彎起手指。
「三天前,我又加了藥,那天晚上還在改配方,寫到很晚,想著睡一覺,明天接著做。」
他停了停:「筆放不下。」
「我想把它擱到桌上,手卻接著往下寫,寫的還是我剛想好的東西,一行一行,全寫完了,又叫人進來,交代第二天怎麼做。」
助手轉過身:「那天我問您要不要送您回去。」
許老師看著他:「我想回去。」
他將右手放回腿上。
秦序拆開顧秋華的留樣,從裡面取了一支。
一點淡灰色藥液落入掌心,被鬼力攏住,漸漸浮出一團灰白魂氣。
藏在其中的黑色細若髮絲,他將周圍的灰白撥開,單獨捏住了它。
中午集團拿來那兩支新藥里,也有這樣的東西。
顧秋華家裡的舊藥查不出來,她額外打過的這一支里,卻有。
許老師坐直了些:「就是加了這個以後,他們才開始記錯事。」
他伸出右手,像是想接過來看,碰到秦序的目光,又收了回去。
「原來的生魂,我都處理過,記憶煉得很乾淨。」
這一點,秦序已經查過。
他沒有再問,只留意著指間那縷氣息。
許老師體內的鬼受到了吸引,剛有些動靜,便被棺紋壓了下去。
許老師的肩膀繃緊了。
秦序五指一收,將黑氣攏入掌心:「它動不了你。」
許老師緩了口氣,目光卻還跟著他的手。
秦序將留樣放回箱子。
這股門內氣息,,他身上也有。
給顧秋華壓住鬼以後,她的身體好了些,那些憑空多出的記憶卻沒有跟著消失。
「你們加進藥里的東西,帶我去看。」
許老師扶著椅子站起來。
助手走回去,托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替他拉好滑下來的衣袖。
桌上的手機響了。
送藥的男人看了一眼,沒有接:「那位老人家裡的。」
「先別再讓他回憶了。」許老師說道。
「藥呢?他女兒之前就問過下一針還能不能打。」
許老師回頭看了一眼秦序,才對男人說道:「不能,告訴她,打過新藥以後,別人也出了這樣的事,讓他家裡人陪著,別再由著他拆東西。」
男人拿著手機去了外間。
許老師拿起箱邊的鑰匙,交給助手。
「把裡面的燈打開,剩下的原料,都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