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下了台階,司機已經將車開了過來。
他把地址遞過去,坐進後排。
車子沿著湖邊駛出去,吳倩發來的合同和付款記錄也到了,他在路上翻了起來。
……
「你掛他電話幹什麼?」
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桌邊,手機還亮著。
「杜經理下午說過,那個秦序在查陳先生的帳,我看是顧女士打來的,沒想到接起來是他……」
「他問什麼了?」
「就說想問問用藥的事。」
對面的年輕人看了他一會兒,把剛脫下來的白大褂重新穿上。
下午還能拿老師不在搪塞杜經理。
現在顧秋華就在秦序旁邊,電話又掛得這麼難看,恐怕沒那麼好打發了。
「手機帶上,跟我去見老師。」
「老師不是說,今天別再讓人進去……」
「那你就等他找上門了,再去說。」
男人不作聲了,跟著他往裡走。
……
半個多小時後,車停在園區深處的一棟樓前。
樓外沒有招牌,臨街的窗戶都遮著。
側面開著一個交貨窗口,一隻貼了封條的銀色箱子剛被送進去,窗口便合上了。
秦序讓司機在外面等,進門報了名字。
來接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白大褂里套著一件起球的毛衣。
「秦先生,我是許老師的助手,杜經理跟我說過您的事。」
他站在通往裡面的門前,沒有讓開的意思:「老師今天不見客,顧女士用藥有什麼問題,您先跟我說。」
「叫剛才掛電話的人出來。」
「他把事情跟我說了,您最好把顧女士帶過來,我們得看過人,才能知道……」
「她頭一回說自己記錯事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讓她過來?」
年輕人話音一滯。
秦序已經走到門前,他伸手來攔,手臂忽然僵在半空,身子也跟著動不了了。
秦序握住門把手,往裡一推,鎖舌斷在了門框裡。
秦序從他身邊過去,這才撤去壓在他身上的鬼力。
年輕人扶住門框喘了口氣,第一反應卻是看向走廊盡頭:「裡面正在做試驗,別亂碰東西,我帶您過去。」
秦序讓開半步,等他走到前面。
走廊兩側的房間都隔著厚玻璃。
靠近門口的一間裡,一名實驗員將雙手伸進封閉操作箱,用鑷子夾著一團灰白的東西,送入細口容器。
聽見外面的動靜,實驗員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鑷子仍穩穩停著。
帶路的年輕助手向他擺了擺手,加快腳步,在盡頭的門前刷了卡。
「老師。」
門裡坐著一個瘦削的中年人,戴著舊眼鏡,鏡腿上纏著細膠帶。
他左邊的衣袖卷得很高,托盤上放著幾支針劑,旁邊的消毒棉還沒拆封。
秦序認得這張臉。
陳關海見過的製藥人,就是這位許老師。
在陳關海的記憶里,許老師兩隻手都好好的,現在左手卻腫得發亮,幾處針眼周圍泛著青黑,袖口還沾了血。
負責給顧秋華送藥、做回訪的那人也在,就站在牆邊。剛才那通電話,就是他掛的。
見秦序進來,送藥人攥住了白大褂的下擺。
「你就是秦先生?」
許老師將手裡的針劑放回托盤,目光在助手臉上停了一下。
「是我請他帶路的。」秦序說道。
助手沒接話,走過去替許老師託了一下左臂。
那隻腫脹的手卻忽然從他掌心滑開,縮回椅子邊緣。
「先不用管。」許老師道,「顧女士怎麼了?」
「她體內的鬼已經壓住了,記憶還是很混亂,會出現一些不該出現的東西。」
許老師原本還想把左手放回扶手,聽到這裡,右手停住了。
「你替她壓住的?」
「我現在想知道,她用過什麼藥。」
秦序轉向牆根的男人:「顧秋華說自己沒換過,你送去的,跟陳關海訂的是一批貨?」
「陳先生訂的那些,一支都沒換。」
「我問的是,你給她用過什麼。」
男人嘴唇動了動,看向許老師。
許老師卻沒看他,將左臂擱上扶手,想伸直,手指又蜷了起來。
「秦先生,我自己也在用新藥,已經跟本命鬼融到一起了,就是還剩些舊念頭沒散乾淨,老來搶這隻手。」
他用右手按住了那幾根蜷起的手指。
「你能壓住顧女士的鬼,幫我把這點東西也壓下去,她用過的藥,我可以拿給你看。」
秦序沒有伸手。
剛才還不肯見客,現在倒不見外地找自己幫忙了。
「先讓他把話交代清楚。」
許老師這才朝牆根的男人點了點頭。
「那支試藥是我給你的,照實說。」
「我私下多帶了一支。」
男人重新看向秦序:「在她第一次跟我說記錯事之前,那次送藥,我當面給她用的,分量是許老師定的,我沒亂加。」
「她知道那是試製品?」
「我說……那次是另外補一針。」
怪不得顧秋華說自己沒換過藥。
那支額外帶去的,當場就用掉了,留在家裡的仍是原來的藥。
這件事,陳關海的記憶里也沒有。
「顧女士用過以後,體內的鬼確實安分了幾天。」許老師接過話,「藥有沒有效,你可以自己看。」
他說著,又將左臂往秦序面前送了送。
秦序沒有看,只是道:「把她用過的試藥拿來。」
許老師的手停了一會兒,轉頭吩咐助手。
「去取顧女士那一批的留樣。」
助手才轉身,白大褂便被抓住了。
許老師那隻腫脹的左手攥著他的衣襟,五指用力,扯得助手不得不彎下腰。
「老師?」
許老師用右手去掰,沒掰開,索性鬆了手:「先把這針給我打了。」
「兩個小時前才用過。」
「那就重新開始計時,看能管多久。」
助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椅子下面取出布帶,繞過扶手,伸手去托那隻不肯鬆開的左手。
「您忍一會兒,打完就好了。」
許老師的嘴唇忽然動了動:「先停一下。」
助手動作一頓。
「我……」
後面半句話沒能說出來,許老師的牙關猛地咬住,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那隻左手卻攥得更緊了,幾乎要把助手拉到他臉前。
秦序看得清楚。
剛才開口叫停的,是許老師本人。
他體內的鬼正壓著他的魂魄,不讓他繼續開口。
片刻後,許老師鬆開牙關,右手推了推滑下來的眼鏡。
「按住胳膊就行,別硬掰手指,已經腫了。」
聲音又平穩了下來。
助手不再遲疑,俯身壓住許老師的左臂。
許老師拆開消毒棉,擦過皮膚,拿起那支早就備好的針劑:「秦先生,稍等,處理完就……」
秦序扣住了他的右腕:「他讓你停下。」
「用藥後的反應,有時會冒出幾句話,不用理會。」
許老師試著抽了一下手,沒有抽動。
「你要幫忙,按住左邊就行。」
秦序將針劑從他手裡取了下來。
鬼力順著手腕壓入,將那隻鬼牢牢鎮住。
許老師的背脊往椅子上一靠,右手不再掙動,抓著助手的左手也終於鬆開了。
助手還按著他的胳膊,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鬆開他。」秦序道。
助手抬起手。
許老師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看見那支針劑,忙將左臂收回懷裡。
「別打了。」
他望著秦序,聲音很啞:「別讓他再給我打了。」
秦序仍扣著他的右腕,壓制沒有撤去。
「你體內那隻鬼現在動不了,說清楚,這針怎麼回事?」
「它要用。」
許老師喘著氣,眼睛始終盯著秦序手裡的針。
「每打一針,它就能把我壓得更深,我連動一下都……」
他抬起左手,半晌沒能攥成拳。
剛才抓助手衣襟的時候,指甲已經在掌心掐出了血。
助手蹲了下來:「老師?」
許老師看著他,過了片刻才應了一聲。
助手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扶著許老師的膝蓋,話說得磕磕絆絆:「可您剛才還……昨天的藥,也是您做的,您一直在跟我們說話。」
「它會。」
許老師低下頭,看著自己腫得變形的左手:「我會的,它都會。」
助手蹲在那裡,半天沒有動。
許老師抬起左手,碰了碰垂在扶手上的布帶:「它叫你綁,你就綁。」
「它說那些聲音是……」
「是我。」
許老師的聲音哽住了。
「我一直在叫你。」
助手把布帶從扶手上抽了出來,扔在地上,伸出雙手,捧住了老師那隻流血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