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多少?」
邵榮生皺眉問道。
秦序沒有立即回答,目光落在他頸後。
鬼影的嘴貼著邵榮生的後頸,黑牙咬進生魂。
那截魂被拖出了體外,屍體每往後仰一點,邵榮生的臉色便白一分。
可受傷的生魂周圍,卻有一股溫潤的氣息護著。
這股氣息,和秦序從原料里提出來的一樣。
「這種料,你自己也在用?」
「用了半年,不靠它養著,我也撐不到今天。」
「難怪老何想買,你一直不肯賣。」
邵榮生苦笑了一下。
「掙錢也得有命花。」
秦序看了眼桌上的鐵盒。
這東西養魂的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邵榮生的生魂被鬼傷成這樣,靠它都能撐住,白聽瀾肯定也能用得上。
只是這麼一小塊,顯然不夠。
「以後再拿到這種料,先給我留一份,按你的價買。」
聽他只是要買料,邵榮生的神色緩和了些。
「這好說,不過,我得先留夠自己用的。」
「我要是把它從你背上取下來呢?」
邵榮生一下抬起了頭。
旁邊的何老闆也放下茶壺,看向秦序:「您能取下來?」
「能,不過它咬著你的魂,得先把它封住,再把它的嘴掰開,讓兩者分離,直接硬拽,魂就被它撕傷了。」
邵榮生下意識抓緊了桌沿。
「我吃過這個虧,之前請的那位,剛把鬼往外拽,它就掙紮起來了,我當場疼得暈過去,醒來以後,差點連身邊的人都認不清。」
「後來沒再找人?」
「兩會裡我認識的陰人,能請的都請了,壓是壓得住,可一動它咬著的那截魂,它就拼命地凍,誰還敢往下弄?」
普通陰人得持續用鬼力壓制,動手分離生魂時稍有鬆懈,鬼就會掙扎傷人。
秦序的棺紋卻能封住鬼力,不用他一直壓著。
等鬼掙扎不了,再護著邵榮生的魂,把扎在裡面的黑牙一顆顆退出來就行。
「這個我能處理,往後的貨,你怎麼說?」
邵榮生看了他片刻。
「只要貨到了我手裡,您先挑,不過上家一次給我多少,我做不了主。」
「行。」
秦序拿起藥管,示意何老闆把椅子挪開。
邵榮生撐著桌沿站起身,背上的鬼突然收緊雙臂,墜得他險些往後栽倒。
何老闆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秦序一手扣住鬼的腦袋,鬼力壓下,制住它箍在邵榮生腰間的手臂,另一隻手將藥液引到鬼嘴邊。
厲鬼還咬著生魂不放,嗅到魂料的氣息,只從牙縫裡探出烏黑的舌頭,把藥液卷了進去。
暗紅棺紋隨即爬上脖頸,向胸腹、四肢蔓延。
片刻後,整隻鬼徹底僵住。
秦序撤去壓制,見它沒了反應,便用鬼力護住那截生魂,手指抵住上下頜,緩緩掰開鬼嘴,讓嵌在魂里的黑牙一點點退出來。
邵榮生額頭上全是汗,抓著何老闆的胳膊越攥越緊,硬是忍著沒吭聲。
等最後一顆黑牙脫離,秦序將那截生魂送回他體內,隨後掰開箍在腰上的鬼臂,把整隻鬼提了下來。
邵榮生大口吸了口氣。
這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堵著的胸口終於鬆了開來。
「好了,生魂上的傷慢慢養,回去以後注意多休息。」
秦序叫出趙承安,讓他將鬼收進一間空的羈押室,留著繼續觀察藥效。
邵榮生望著合攏的鐵門,站了一會兒,才重新坐下。
後背碰到椅背時,他停住了。
過了片刻,才敢把身子的重量全放上去。
何老闆揉著胳膊,給他倒了杯茶:「你這手勁還真不小。」
邵榮生看見他胳膊上的指印,露出笑容,這才看向秦序。
「秦先生,謝了。」
緩過這口氣,他便將鐵盒推了過來。
「這東西叫魂蠟,我給您弄一次,您就知道怎麼用了。」
油紙里裹著一塊半個手掌大的魂蠟,灰褐色,表面發烏,切口卻泛著油光。
邵榮生削下一片,新露出的切面上,細紋一層深、一層淺。
他從包里拿出小銅碟,將蠟片放進去,架在盛著熱水的茶碗上。
「先溫軟,再用鬼力把養魂的那部分引出來,黑氣留在剩下的蠟里,別跟著一起吸進去。」
秦序接手試了一遍。
一團淡灰色的魂氣從蠟中慢慢浮起,正是他先前從廢料里提取過的那種。
只削了這麼一小片,分出來的魂氣就多了不少。
碟底只剩薄薄一層黑色蠟質,裡面的門內氣息被抽得只剩星星點點。
何老闆低頭看了看:「涼了再刮下來,就是你賣我的那些?」
「對。」
「你這生意做得好,自己用完,還能賣一遍。」何老闆嘟囔著。
邵榮生看向他:「說的像是你做生意是為了虧錢一樣。」
何老闆臉色一僵,沒再接話。
秦序將分出的魂氣封進空管收好,又把剩下的魂蠟包起來,裝回鐵盒。
等回去,就可以拿給白聽瀾試試。
「往後我再要,提前多久跟你說?」他問道。
說起生意,邵榮生說話也利索了。
「您自己用,我每回到貨就先給您打電話。」
「自己養魂,一塊能用不少日子。」
他看著秦序:「要是配藥,那就得另算。血櫻會跟司命香會都有訂貨,等他們分完,再多就不好湊了。」
秦序抬眼:「兩邊的貨,你都供?」
「誰給錢,我賣誰,我跟他們做買賣,又沒入他們的會。」
何老闆在旁邊道:「濱海做這門生意的,數他拿貨最多,我知道的其他幾個代理商,跟他比不了。」
「做這行的人不少?」秦序問道。
「不少,外地更多,我還跟同行換過貨,不過濱海這邊,論價錢,論一回能拿出的量,我還沒怕過誰。」
邵榮生給自己添了些茶:「所以您要多少,儘管說,我先替您訂,真拿不到,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秦序看著他:「這麼大的生意,上家的面總見過吧?」
邵榮生的笑容淡了些,倒沒怎麼猶豫。
「這個忙,我還真幫不上,送貨的我見過,做主的是誰,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翻出手機,遞給秦序。
「每十天交易一次,晚上十點,九點鐘來通知,在哪兒拿貨,怎麼付款,和誰交易,能交易多少,都看這個。」
通知里列著幾種貨物,數量、價錢一項項寫得清楚,取貨地點卻是一家修車鋪。
「那老闆替人存了幾個箱子,我過去拿,老闆還以為我是同行,問我店開在哪。」
秦序把貨單往下翻了翻:「東西從哪兒來的,也不告訴你?」
「問過,但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規矩。」
邵榮生攤了攤手:「有貨拿,有錢掙就行,問多了,萬一不做我這門生意了呢?」
秦序看完,將手機還給他。
邵榮生已經是濱海最大的代理商,連他都沒見過真正的供貨人。
背後究竟給多少人供貨,手裡又有多少魂料,眼下還說不好。
「你從他們手裡拿貨,多久了?」他問道。
「十幾年了。早先賣的都是常用魂料,您要是想看看,我回頭髮份單子。」
「這種魂蠟呢?」
「這個晚,你今天見到的這種,都是四年前才開始有的。」
茶樓外有人上樓,腳步聲沿著走廊過去。
秦序聽見隔壁開門,有人招呼上茶。
他沒作聲,邵榮生便接著說了下去。
「剛開始還不好賣,比老料貴,誰也不肯多花錢來當試驗品。」
「都是買一點回去試,配藥的,養鬼的,怎麼用的都有,後來他們發現了些名堂,訂貨才多起來。」
四年前。
秦序目光深邃。
臨川鎮那段錄像,也是四年前。
當時爺爺站在街道深處,將沖向路口的鬼氣壓了回去。
明明進南坑鎮之前,就已經快壓不住體內的本命鬼,隔了一年,人卻變得更清醒。
秦序先前便懷疑,爺爺可能用過這種養魂的東西。
現在,連時間都可能對上了。
「你確定是四年前?」秦序問道。
「錯不了。」邵榮生道,「頭一批新料,我猶豫了好幾天才訂,那時候還嫌貴,誰想到後來都不夠賣。」
這只能說明,至少四年前,已經有人在買這些帶著門內氣息的材料,開始對外出售。
但邵榮生是不是第一批接手的,在他之前有沒有已經開始出現,邵榮生未必知道。
貨既然能賣,做出來只會更早。
但材料開始流通的時間,和爺爺出現在臨川鎮的時間,太近了。
是巧合,還是爺爺當年在臨川鎮遇到的事,也跟這些材料有關?
秦序把茶杯放下:「你第一回拿到這種料,賣給誰了?」
邵榮生想了想:「四年前的事,得回去翻翻帳本,我倒是記得,那個人可能前陣子還從我手裡買過。」
「今晚能找到嗎?」
「能,帳本都留著的,不過得花點時間,畢竟這些東西……」
邵榮生露出尷尬之色。
秦序看著他:「價錢,用途,我都不問。」
他將裝好魂蠟的鐵盒收進包里。
「先替我找出四年前那筆交易,我要知道,最早從你這裡買料試藥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