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額閉目養神的墨衣帝王一怔。
下一秒,帝王的大手溫柔握住了我的小手。
帝王睜開幽紅深眸,鳳目攢滿溫柔。
轉身看我,隨手將我拎進懷裡,放在腿上。
揮袖在玉案上化出兩碟精緻點心,挑了枚蝴蝶酥送給我。
「你啊,本王還是封不住你!
爸爸不是和你說好了麼,歷劫階段,爸爸得把你元神封印住,你得以凡人身份遊走人間。」
「可這裡不是人間,這裡是冥界……」
我沒有要爸爸的糕點,一頭埋進爸爸懷裡,眼角淚水滾燙。
爸爸揉了揉我的腦袋,拿我沒辦法道:
「每次見到本王和你母親,你都會調皮冒出來。
知道你沒有安全感,暖暖,儘管放心,你現在已經回來了,爸爸媽媽不會再弄丟你了。
你是冥界公主,是本王與冥後的長女,你的命格與整個冥界相系,任何人都不能再將你從爸爸媽媽身邊奪走了。
乖暖暖,你放心去走自己的路,天塌下來,有爸爸撐著。」
「爸爸……」我伏在爸爸懷裡細聲哼唧。
爸爸將蝴蝶酥再往我嘴邊送了送,我還是沒吃。
爸爸只好將蝴蝶酥放回糕點碟子裡,耐心問我:「怎麼了?誰又惹本王的小公主不高興了?」
我趴在爸爸胸膛上無聲落淚:「爸爸……我好想你。」
墨衣帝王溫柔回應:
「爸爸和媽媽也想你,爸爸媽媽,一直在悄悄關注著暖暖,這幾年,暖暖過得怎麼樣,爸爸媽媽都知道。
若非你祖姥姥與你母親算到你大劫來得早,可能近兩年就是應劫之期,我們又怎捨得讓你這么小,就離開我們,一個人在外生活。」
「爸爸,我小時候,過得一點也不好。」
「本王知道……」
「暖暖剛出生的時候,爸爸不要媽媽了,媽媽每天都抱著暖暖哭……
太外婆要媽媽送走暖暖,媽媽說捨不得。
媽媽自己都生了好嚴重的病,還要照顧暖暖。
媽媽沒有胃口,吃什麼吐什麼,但媽媽怕沒有奶水會餓死暖暖。
媽媽就忍著噁心喝豬蹄湯。
暖暖沒能和媽媽多待幾天,就被玄門中的壞人搶走了。
媽媽為了和壞人搶暖暖,被壞人推摔在床邊,額頭都磕破了。
那些壞人把暖暖泡在一個透明大藥酒缸里,每天都吸暖暖的靈髓,還抽了暖暖的神骨,嚇散了暖暖的魂魄。
要不是城隍哥哥抓凶獸路過那座山,順手救走了暖暖,把暖暖送到山下鎮上的人家裡,暖暖根本逃不出來……」
「原來當年,是謝序把你從玄門帶出來的……」
「城隍哥哥把暖暖送給那戶沒有孩子的老夫妻養,可他們養了我半個月,就嫌我煩了。
他們很快就又把我轉手賣了。
但那時候人間警方有什麼打擊拐賣婦女兒童的專項行動。
那些人販子聽見風聲不敢做案,加上我身體又不好,每天都半死不活。
他們嫌帶我一起跑路浪費口糧與精力,就隨便找了個鄉下渠道岸邊,把我扔掉了。
後來,是孤兒院的院長媽媽正好路過,撿走了我。
但我在孤兒院,也總被欺負。
他們嫌我烏鴉嘴,嫌我說什麼應什麼。
院長媽媽把我關起來,不給我飯吃,不給我水喝。
不許我讀書識字,不讓我隨便開口。
她還用很粗的針,縫我的嘴……
我餓極了,只能去偷旁邊城隍廟的貢品吃。
爸爸,小時候只有城隍哥哥願意給我吃飽飯……
被玄門泡在藥酒里、被院長媽媽關在小黑屋裡的時候,我有盼著你來救我。
但你一直沒出現。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我沒有爸爸,我是孤兒。
我只有讓自己相信,自己本來就沒有爸爸媽媽,我才能熬下去……」
爸爸輕拍我的肩,心疼得紅了眼尾:
「是爸爸不好,爸爸渾蛋。
那時候,爸爸不知道爸爸的一縷魂悄悄去了人間,和你媽媽有了你。
爸爸以為,你媽媽不想見爸爸,爸爸對你媽媽有愧,才一直沒勇氣,去陽間找你媽媽。
後來,還是陰差陽錯,你媽媽主動來找了爸爸。
可惜那時候你媽媽在你丟失後,受刺激太嚴重,已經失憶忘了從前的一切。
你太外婆怕你媽媽想起來一切會求死,只能隱瞞了你的存在。
爸爸和媽媽在凡間以凡人身份結婚後,你媽媽太擔心你,元神出體求爸爸去找你。
爸爸這才得知,爸爸和媽媽之間,還有個你。
找到你的那天,你瘦瘦小小的,眼神怯懦,爸爸都快心疼死了。」
「暖暖也不想做孤兒啊,在孤兒院的時候,院長媽媽總說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種。
回到爸爸媽媽身邊,也有人說,暖暖不像爸爸媽媽的孩子……
爸爸,暖暖是不是很沒用,一直在給爸爸媽媽添麻煩。
媽媽當年不該抽了她的仙骨,給暖暖重塑仙軀。
暖暖如果在那些玄門壞蛋抽暖暖仙髓,毀暖暖仙身的時候,就死掉的……」
我說完,爸爸抱著我的手臂陡然收緊。
俊容冷肅的壓沉聲詢問:
「暖暖,告訴爸爸,到底是誰,和你說了什麼。為何,會有這個想法。」
我抓住爸爸的衣襟,往爸爸懷裡蹭了蹭:
「是照業。
暖暖剛被爸爸帶回冥界那段時間,爸爸公務繁忙,媽媽懷著小弟弟。
暖暖和后土乾媽,龍玦乾爸在一起生活。
有一次照業去酆都神宮謁見乾爹,見到了暖暖。
他不信暖暖是爸媽的女兒,說爸爸媽媽不可能生下暖暖這種小廢物。
照業從前就喜歡養狗,暖暖最怕狗了,他放狗咬暖暖,那狗追了暖暖好幾圈,暖暖好怕……
但暖暖不敢和乾爹乾媽說,也不敢和爸爸媽媽說,暖暖怕爸爸媽媽也是這麼想的,怕爸爸媽媽覺得暖暖沒用,連只狗,都打不過……
爸爸,照業今天又說,城隍哥哥也是個沒爹沒媽的死孤兒,小賤種。
暖暖快活不下去的時候,是城隍哥哥給了暖暖一口吃的。
城隍哥哥救了暖暖兩回,他罵暖暖可以,但暖暖不許他罵城隍哥哥……
爸爸媽媽還有弟弟,城隍哥哥只有暖暖。
爸爸,無父無母,也是一種錯嗎?」
「難怪你有一次,突然自己從冥界跑回陽間……
什麼也不說,偏要纏著你媽媽一起睡,夜裡還總犯驚厥。
本王還以為,是你不小心撞見了冥界處罰厲鬼,被冥界酷刑嚇到了。」
爸爸輕拍我的腦瓜子,冷聲道:
「這個混帳老東西!仗著自年輕時曾受過初代冥王提攜,便在冥界目中無人肆無忌憚!
本王的孩子,輪得到他評頭論足麼!」
爸爸放軟語氣,又來安慰我:
「無父無母不是錯,爸爸媽媽永遠不會嫌暖暖這不足,那不好。
你是爸媽骨血重塑的親女兒,你在爸媽心中就是最好的姑娘。
何況,皎皎分明很優秀,小小年紀,便有爸爸七成功力。
皎皎天資聰慧,什麼事都一點就通,三界中的那些姑姑姨母們,哪一個不羨慕本王與梔梔有個這麼聰明伶俐的小女兒。
這些事,你從前從未和爸爸說過,爸爸知道你心思通透,也知道你幼時的經歷,讓你註定比旁的孩子更缺安全感。
把你送到謝序身邊,就是因為本王能確定,他會照顧好你。
目前看來,他沒有辜負本王的信任。
照業那張嘴確實可恨,本王看,他是欠謝序母親回來收拾他了。
照業恐嚇本王女兒,公開羞辱本王女婿,本王再忍他,便顯得本王很不要臉面了。
小白,將照業拎回來,小黑去陽間,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訴輪迴神丹嫙。
問問她,還管不管謝序這個獨子了!」
黑白無常聞言立即恭敬領命。
「讓謝序進來!」
「遵旨。」
冥殿大門再次打開兩扇——
城隍哥哥大步流星趕進來,扣袖欲向爸爸行禮,卻被爸爸抬手阻止。
「沒有外人,不必多禮。」爸爸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城隍哥哥愣了下,聽話邁上丹陛,走到爸爸身邊來。
我從爸爸懷裡跳下去,乖乖牽住城隍哥哥的手。
城隍哥哥習慣性地將我抱起來,揣在懷裡。
「父王……」
爸爸淡淡應了聲:「嗯。」
想了想,道:「當年是你把皎皎從玄門撈出來的?」
城隍哥哥頷首:
「那時臣任渠城城隍,發現管轄之地的厲鬼惡魂皆往一座高山上涌,為了弄清那些人究竟在做什麼,臣跟著那些失控的厲鬼尋到了那些人的老巢。
恰好那夜山上失火,所有玄門人士都忙著匆匆逃命,臣聽見草地里有嬰兒哭聲,便趕緊找到了啼哭的孩子。
臣看出孩子不是凡胎,怕孩子落在那些人手裡會沒命,便將孩子送給了山下鎮上一對曾向臣求過子女的老夫妻。
臣以為,他們會好好待皎兒的。
豈料,他們竟將皎兒轉手賣掉。
後來,臣與皎兒在渠城再見,起初臣並沒有認出皎兒就是當年那個孩子。
直到,皎兒在睡夢中一次又一次地問臣,是不是把她忘記了。
「本王的女兒,打小就心思敏感細膩,有些話,有些事,她始終不肯告訴本王與冥後,她怕我們傷心難過。
但,本王私下也調查過,知道暖暖小時候經歷的一部分事,知道,暖暖小時候,一直是你在照顧著。
本王讓你與暖暖分離十五年,你怨本王麼?」
「不怨,皎兒還能回來,還好好活著,臣就什麼都不怨。」
爸爸點頭:
「帶暖暖在冥界多玩兩日,晚點,跟暖暖去見冥後,和龍玦鱗宸吧,暖暖都走這麼久了,酆都神宮那邊,也甚是想念著她。」
「好。」
照業被白無常拎回來時,爸爸正在餵我吃糕點。
老頭一見城隍哥哥也在殿內,頓時就做賊心虛的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城隍哥哥激動道:
「王上,是不是這小兔崽子誣告老臣黑狀了!
王上,小小兔崽子沒安好心,您可千萬不能被他蠱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