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愣了下,惶恐地立馬換了話題:
「王上……就事論事,靈獸打架殃及地獄司幾座大殿,就算要賠,也該由黃泉府賠償七成!」
墨楓不服氣地跪直身子:「可砸了神殿,還在神殿放火的是你的坐騎!」
老頭頂著青紫紅腫掛了彩的老臉振振有詞道:
「若不是黃泉府送去的那些兇手驚擾了本殿的坐騎,本殿的坐騎會砸神殿還放妖火嗎!」
趙吾昂頭:
「照業殿主的那隻坐騎,下官記得是兩年前才收在麾下的吧。
這兩年期間,那隻坐騎可沒少禍害冥界。
上個月,黃泉府才剛遭過殃。
殿主那隻坐騎還沒有被完全馴服,殿主便日日將它牽出來,到處晃悠,隨機挑選倒霉蛋,打砸搶燒。
那隻坐騎根本野性未除,砸了神殿燒了地獄司還算小事。
可若是誤傷鬼仙,不小心一口吞了幾名陰官,那可就不好了!」
墨楓迅速接上:
「今天要不是我和老趙回去的及時,我地獄司三名功曹便被殿主你親自投餵給你家坐騎做口糧了!
下官倒還想問問照業殿主,您的坐騎差點吃了我地獄司的官員,是您故意縱坐騎殺人,還是坐騎失了控?
若您是故意把我地獄司的陰官扔到您的坐騎面前,餵您坐騎,那您就是視仙命如草芥!
您不配做殿主!
若是您的坐騎失了控,那您的坐騎該斬。
如此情緒不穩定且有吃人傾向的坐騎,若是哪日衝撞到上頭那些尊神了怎麼辦?
下官記得,上個月您的坐騎,就衝撞了東嶽大帝,嚇到了黃泉娘娘。
如果下次您的坐騎再衝撞到冥後與小太子,或者后土娘娘。
那您和您的坐騎,豈不是罪該萬死!」
老頭被趙吾與墨楓聯手懟得說不出話,氣到臉紅翻白眼:「你、你們放肆!」
趙吾冷哼:
「王上明鑑!照業殿主的坐騎也不是頭一次在冥界橫衝直撞了。
地獄司乃是地府重地,冥界早有律令,除了王上與酆都大帝,任何人不得擅闖地獄司。
照業殿主騎著他的坐騎路過地獄司,我們地獄司看在他老人家是冥界重臣的份上,沒有加以阻攔。
可他卻在明知他的坐騎好鬥好戰的情況下,還故意放任他的坐騎挑釁黃泉府送去地獄司關押的凶獸。
臣還想問問照業殿主,黃泉府送去的那批凶獸,每一隻額頭上都被貼了攝魂符。
若不是您的坐騎主動攻擊,凶獸們會失控?
地獄司關押世間萬千惡魔厲鬼,若因你坐騎之舉,害地獄門開,惡鬼竄向人間,擾亂世上陰陽秩序。
天界問罪,照業殿主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墨楓輕嗤譏諷:
「照業殿主才不會想那麼多呢,照業殿主最擅長推卸責任加賴帳。
這些年被照業殿主的坐騎損毀的各府各司神殿多著呢。
但照業殿主愣是憑藉自己三寸不爛臉皮,拒不賠償,賴帳賴過去了!
今天砸地獄司,明天,是不是還想試試砸冥殿的滋味?」
「黃毛小兒,你閉嘴!」
老頭怒呵,轉頭又去貶低趙吾和墨楓:
「王上,謝序手底下這兩個判官一個比一個囂張狂妄,年紀不大野心不小,膽量更是包天!
您看看他們把臣打的,臣的臉都腫了!
臣一把歲數了,還被這些黃口小兒欺辱。
臣、臣受不住如此羞辱啊!
王上,今天謝序若不給臣一個交代,臣就跪死在冥殿!」
「夠了!」
冥王冷漠發話:
「本王今日是聽你們吵架罵街的麼!
照業,回去後,將你的坐騎損壞的那些神殿,全部照價賠償!
無論黃泉府也好,地獄司也罷,還是別的地方。
你的坐騎造下的孽債,限你一個月,都給本王賠清了!」
「王上、王上……
老臣哪有那麼多錢啊,老臣兩袖清風,早已退休多年。
如今那點退休金,老臣養家餬口都困難……」老頭厚著臉皮委屈哭訴。
「不讓你付出代價,以後你還真敢放任一隻畜生把冥殿也拆了!
十八層地獄那種地方都敢鬧,若非看在你為冥界老臣的份上,本王便真要懷疑你是不是居心叵測,企圖破壞地獄,放出厲鬼,伺機造反了!」
見冥王動怒,老頭忙磕頭惶恐解釋:
「臣不敢,臣冤枉,陛下明鑑,臣對冥界對陛下,絕無二心啊……」
「那就賠!」
冥王冷冷道:
「至於墨楓與趙京、姓趙的毆打你,墨楓,趙……你們倆可有解釋?」
墨楓衝動告狀:
「王上明鑑!這老頭嘴太壞了!
他罵我們也就算了,還罵我們大人,罵得可難聽了。
臣與老趙實在聽不下去,才被迫動的手……」
「他罵什麼了?」冥王問。
「他罵我們大人是野……」
墨楓話說一半,卻被趙吾給猛地抓住手臂打斷。
趙吾寒著臉,沉沉道:
「王上,照業殿主口無遮攔,罵人專挑痛處,著實可惡,我們兄弟倆動手,事出有因……
大人對我們有恩,我們忍受不了大人受到折辱……
王上,錯在臣與墨楓,臣等、認罰!」
一聽趙吾寧願認罰也不願意把那些難聽話複述一遍,老頭瞬間就來勁了。
「你這是污衊!我告訴你,休想把不明不白的髒水潑本殿身上!
你們就是說不出來本殿到底罵什麼了,因為本殿根本沒有罵!
王上,這兩人毆打老臣,還為了脫罪污老臣名聲,實在可惡。
請王上下旨嚴懲,將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口小兒懲以斷脊之刑!」
「王上,墨楓和趙吾都是臣的下屬,是臣管教不嚴,才讓他們冒犯了照業殿主。
但,臣相信他們的品性,以他們的心性根本不可能無故動手打人。
若非照業殿主激怒了他們,他們身為小小判官,怎敢以下犯上毆打殿主!
王上,請您明鑑!」
阿序見狀也凝聲為墨楓與趙吾說情。
跪在旁邊的老頭陰險一笑,咄咄逼人:
「那你們倒是說啊,說本殿,究竟罵了他謝序什麼見不得人、不堪入耳的話了?!
說不出來,就是污衊本殿!」
「你!」墨楓這個急性子被逼得險些當場又動手。
黑白無常不明所以地扭頭悄聲問墨楓:「到底罵什麼了?」
「是啊,罵謝大人什麼話,讓你們如此失控?」
我也小心翼翼挪近墨楓,低著頭小聲道:「到底什麼情況?什麼話,你不敢說?」
墨楓咬牙憤恨別過頭,想了想,還是選擇告訴我。
且只告訴我一人。
湊過來附在我耳邊:
「他說,大人就是個無父無母的死孤兒,野種、賤種,也配做十八層地獄掌權人……
這種惡毒話,我們怎好二次重複,還是當著大人的面……」
他罵、阿序是無父無母的賤種孤兒……
我擰眉,呼吸愈發沉重。
搭在膝上的雙手顫抖著攥緊。
「暖暖……」白無常見我臉色不大對,忽然緊張起來,伸手要來摸我的頭。
我昂起腦袋,盯著黑白無常兩位大哥一字一句清楚道:
「黑哥哥,白哥哥,我有病,你們是知道的,對吧?」
黑白無常同時怔住。
白無常歪頭,迷茫眨眼:「啥?」
我抿了抿唇,頭昏腦漲、心跳加速、氣血逆流地再重複一遍:
「我有精神病,精神病打人不犯法……」
黑無常反應過來我想幹什麼時,我已經猛地爬起身撲向那死老頭,暴怒地抓住死老頭胳膊,一口朝死老頭的手臂咬了下去——
「暖暖不要!」
白無常捂頭崩潰:「額的娘啊,暖暖你怎麼又咬人?!」
被我咬住手臂的死老頭頓時吃痛哀嚎:「我的胳膊——瘋子啊,放開!」
「師妹!」
「皎,葡萄!」
「葡萄啊,那不是吃的,那不能啃!老東西皮糙肉厚不好吃——」
阿乞師兄與趙吾墨楓也擔憂驚嚎。
被我咬疼了的死老頭猛甩手臂好幾下都沒甩開我,氣急敗壞的抬手就要用法力拍碎我的腦殼……
「瘋女人,去死——」
高位上的帝王赫然驚站起身,著急斥止:「不許傷她!」
落下來的那掌靈力被阿序及時出手擋下化去,阿序瞬間挪移至我身旁,忙從後摟過我的腰,想將我抱回去。
「葡萄,聽話,鬆口。」
對不起,這次、聽話不了一點!
我雙手抓著老東西的手臂,緊閉雙眼,心一橫,加重牙齒間的咬合力。
老不死的,你才是賤種!
憑什麼罵阿序,孤兒怎麼了!
沒爹沒媽也是他的錯嗎?!
是他自己不想有爹媽的嗎!
咬死你——
「哎呦我的媽呀!謝序!你這個混帳東西!
趕緊把這個瘋子拉開!
黑白無常,你們站那麼遠看戲呢!
王上、王上救命啊!」
只是無論阿序怎麼摟我腰拽我,我都沒有鬆口放過死老頭。
對付這種人,就該比他還瘋!
「皎兒,皎兒你聽話,很危險!葡萄!」
有本事當著冥王的面殺我!
「葡萄,不要這樣……」阿序心疼得嗓音都抖了。
我扒在老頭的胳膊上,咬得老頭手臂鮮血淋漓,口齒不清地憤怒哼哼著:
「咬死你!你個老不死的,我就是瘋子,今天要麼你殺了我,要麼我咬死你——」
黑白無常實在拿我沒招了,只能向高位上的冥王求助:「王上……」
「我們、不敢動手啊,惹毛她,她連我們也咬……」
「我們倆從前都快被她咬出陰影了。」
高位上的年輕冥王重重一嘆。
不知施了什麼法術,我腦中倏然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一黑,再回神,人已經躺進阿序懷裡了。
僥倖逃過一劫的老東西哭著去找冥王告狀:
「王上,王上您剛才可親眼見到了!
謝序這個混帳東西不但放任下屬毆打老臣,還允許他的小情人咬我!
王上,此等惡劣行徑,若不嚴懲——」
「都給本王滾出去!」
一套蓋碗摔在了眾人面前……
下一刻,我們所有人都被灰溜溜地扔出了冥殿。
冥殿八扇落地槅扇門哐一聲合上……
冥王的聲音從殿內威嚴傳出:
「地獄司的人,交由謝序處置!
照業,你私底下辦的那些事,當真以為本王一無所知麼!
再在本王耳邊吵吵,本王就將你貶出酆都!
你若不想安穩養老,本王不介意和你清算一下,昔年你積累下的那些舊帳!」
站在殿外欲言又止的老東西捂著重傷的手臂,老臉一白,扭頭目光陰戾地狠狠剜了阿序一眼,氣不過的甩袖轉身離開。
冥王都發話了,老東西也不敢再多做糾纏了,只能心有不甘地落荒而逃。
阿序將我從地上扶起來。
阿乞和墨楓趙吾三個也相繼從地上爬起身,拍拍袍子上的浮灰。
墨楓好奇問:「這算是、結束了?」
趙吾慢條斯理的整理廣袖:
「冥王都發話了,金口玉言,肯定結束了。」
阿乞鬆口氣:「冥王啊,也是被皎皎嚇到了……皎皎,你牙沒事吧?」
我靠在阿序懷裡,不好意思地搖頭:「我覺得我的牙,還很堅挺!」
墨楓扯了扯趙吾袖角,嬉皮笑臉地打趣:
「哎,你剛才看見了沒?皎皎衝出去咬人的時候,黑白無常愣是被嚇退好幾步!」
「理解,畢竟他倆……也不容易。」
趙吾好心叮囑我:
「只是以後,別那麼衝動了,要不是大人出手擋得快,照業那一掌擊在你的腦袋上,你會死的……」
阿序臉色不大好地攙扶著我,準備帶我離開冥王神宮:
「葡萄,墨楓和你說什麼了?你為何,突然那樣失控。」
我揉了揉有點酸痛的老腰,低頭嘟囔:
「沒說什麼,我只是和墨楓趙吾一樣,討厭別人欺負你……
他們憑什麼欺負你,你這麼好,這麼爭氣,這麼有本事……
你這樣優秀,他們憑什麼瞧不起你,憑什麼倚老賣老,仗勢欺人!
呸,下次見到,還咬他!」
阿乞感慨:
「這老東西一貫喜歡仗著自己冥界老臣的身份在外耀武揚威,囂張跋扈,為所欲為……
可惜,這次沒能讓冥王好好修理他一頓。」
墨楓嘖了聲,表示理解:
「冥王,也是為了保住我和老趙……若上綱上線地追究下去,懲罰了他,我和老趙,冥王也得給點教訓。」
趙吾頷首:「嗯,冥王陛下還是很明事理的。」
墨楓越想越不服氣:「老東西那張嘴,我遲早給他撕叉了!」
花香吸進鼻腔,嗆得我鼻子發癢。
我打了個噴嚏……
扭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巍峨冥殿。
心裡一時空落落的。
小時候在孤兒院……
院長媽媽和她老公,也是這麼罵我的。
沒爹沒媽的野孩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種。
一想到我吃過的苦,阿序也在吃……
我就難受。
眼眶一熱,我忽然鬆開阿序的手,轉身朝那座還亮著夜明珠璀璨光華的神殿跑回去——
「葡萄!」
奔跑的小身板慢慢變矮。
地上的影子,從成年女孩變回六七歲幼童……
爬上九十九層墨玉台階,我跑到冥殿門口。
化作一縷紅光硬從狹小的門縫中擠了進去。
悄然出現在墨袍帝王的右手邊。
扯了扯帝王的金絲龍紋墨色袖角。
我委屈的紅著眼開口:「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