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琰帶我走到黃泉府後花園最北邊,伸手指著眼前那一株攀上高木架,被養得極好,枝葉極繁茂,開滿血紅繁花的藤系植物。
密密紅花內,簇擁著一朵傲然沐風綻放的金蕊花王。
花王不愧是花王,被團團包圍在烈焰繁花里,還是能被人一眼捕捉到。
我伸手準備去摘。
小靈琰忙提醒道:
「姐,等我兩秒鐘,我造個結界!
不然等會兒一旦我們幾個使用法力,就會被院子外的侍女陰差感應到!」
我趕緊縮回爪子:「好。」
小靈琰手法嫻熟的迅速利索施法掐訣結印。
一盞火蓮綻放於緩緩轉動烙滿符文的金光印盤上。
靈琰平靜將掌心上方結出的靈印拉大,再把靈印放出去罩住整片天空。
火蓮則緩緩下降,落地的瞬間放大千萬倍,用層疊花瓣將整片花園都嚴實包攏住——
結界凝成,小靈琰率先飛身直奔那朵金蕊血藤花王而去。
「姐!快抓花王!這花王狡詐得很,它會跑!」
話音剛落,本該下一秒就被靈琰薅到手的金蕊花王突然腦袋一縮,隱入了密密花色內……
小紙人驚呼:「花還真跑了!」
我和清霜姐見狀也趕忙飛身至花架上方,輕手撥開一串串花藤。
小紙人飄起來一頭扎進藤蔓內,沒過幾秒就著急朝我們喊:「我看見花王了!皎皎,就在你右手邊!」
我聽見這話,二話沒說就掐訣結印直接用法術大片大片地往下罩。
花王藏在藤蔓深處,又有那麼多一株藤上的花友做掩護,我們在上面根本看不見它的蹤影,只能靠鑽進藤蔓深處的小紙人給我們做眼睛,陪我們裡應外合。
小紙人疾聲回答:「沒罩住,又跑了!皎皎,往左邊三十公分!」
我當即再施法按小紙人的提醒往左三十公分區域罩下法力。
「不行,右二十!」
「左三十!」
「左上六十!」
「右右右!」
我努力跟上小紙人的節奏直接雙手同時掐訣往花藤內罩法力。
但邪門的是次次都比花王慢了0.01秒,法力打下去的那瞬間花王溜了!
靈琰與清霜姐見我一個人配合小紙人有點費勁,立馬也結印施法幫我用法力狂罩血藤花王。
由於我們都不想破壞東嶽大帝這株枝繁葉茂花色如火的灼灼血藤花,所以每次出手我們都特意收著力,唯恐沒罩住血藤花王反而把這一藤花全給毀了。
偷人家花已然很不道德了,要是再把人家花架子拆了,花藤毀了,那就更過分、更沒良心了……
但不知是不是就因為我們沒有用猛力,才讓花王每次都恰好能逃掉。
花王將我們當成軟柿子了,我們的法力根本震懾不住它,反而還讓它躲得愈發興奮。
「左邊,往邊打啊!」
「右前方,右前方!」
「東二十……左上……」
「什麼情況,為什麼這傢伙好像能穿透你們的法力!」
小紙人追在花王身後崩潰高呼。
清霜姐收了掌中法力,掐腰大喘氣:「它娘的,老娘之前玩打地鼠都沒這麼費勁!」
小靈琰忍無可忍的旱地拔蔥飛身上天,再雙掌凝聚法力從天而降,忍無可忍憤怒道:
「小紙人,讓開!我來——」
小紙人反應敏捷的下一秒就從花藤深處跳了出來,驚恐萬分的撒腿就往我懷裡撲。
靈琰雙掌神力擊進茂密如被的重重花藤,靈力在串串藤花深處迸散開,刺目金光將花架上的一藤密花震得此起彼伏。
片刻,一縷金光攆著花瓣生滿金色蜿蜒紋路,長蕊泛金澤的血藤花王從層層花藤內飛了出來。
我與清霜姐迅速飛身去抓。
可,下一刻,花藤上的其它紅花相繼脫離藤蔓,密密花潮湧至我與清霜姐面前,攔住我與清霜姐的去路。
藤蔓上的其它花,似乎在掩護自己的花王!
我出掌震散花潮,但下一秒又有無數朵紅花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極快地合成一堵花牆,不許我再靠近花王。
我和清霜姐被拖住了步伐,小紙人被這些花惹得心煩氣躁,一個旋身,化出千萬道這紙人分身。
千萬隻小紙人同時出動,扁薄的身形占據優勢,順利穿梭在密密麻麻地花朵里,一朵一朵去找那枚花王。
我和清霜姐被眼前這些紅花繞花了眼,清霜姐被紅花逼得後腿半米,抬胳膊遮眼,難受道:
「我眼睛都被它們晃迷糊了!皎皎,它們擋在我們跟前,我們沖不過去啊!
這些花打散一撥就會有另一撥瞬間頂上……東嶽大帝這是養了一株什麼怪物啊!」
我抿唇想了想,手快地從清霜姐腰間掏出一枚手榴彈,拉開手榴彈保險栓,等手榴彈冒幾秒煙——
引線將要燃盡時,我拋出手榴彈:「靈琰、崽,快讓開!」
還在與那些紅花做鬥爭的倆娃聞言,皆是一溜煙躲去了安全地方。
我拉著清霜姐後退,手榴彈在拋出去的瞬間炸開。
強大的爆炸衝擊力頓時將一半的血藤花都給震暈了過去。
盞盞紅花狼狽墜落在地。
我眼尖地發現血藤花王就躲在花架西北角一條下垂的藤蔓後,立即動身,飛去抓她。
奈何這花王確實智商很高,哪怕我與清霜姐、靈琰,以及一堆小紙人同時去攔它,它也能遊刃有餘地從我們面前光明正大溜走。
而為了捉這朵花王,靈琰一頭撞在了供其攀爬的木架上,將整座花架子都撞得搖搖晃晃。
小紙人從花藤里來回穿梭,帶落了不少藤葉,清霜姐更是被青藤纏住腰,為了脫身只能將那整齊拆繞在花架上的藤條全都扯得亂七八糟。
我好不容易就要追上花王了,誰知那花王竟然回頭……吐了我一口吐沫。
我再也忍不了地咬牙攥緊雙手,反正這花架已經被毀了。
若查得到我們頭上,我們也不會因為花藤少損傷兩條而被從輕發落,若查不到我們頭上……
那我們就算把這破血藤花連根薅了,也對我們毫無影響!
吐我口水,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抬手幻化出引靈燈,舉燈便朝那花王狠狠砸過去——
引靈燈好歹是冥界上古靈燈,此燈一出,果然一舉就將那花王砸暈了。
花王頭暈目眩的從半空跌落下去,我緊忙落地去抓。
誰知這臭不要臉的花王竟直接搖了自己的母藤來制止我。
無數根青藤纏繞住我的雙臂雙腿,捆住我的腰肢將我拼命往後拉。
我不服氣擰眉咬牙念訣,皆引靈燈力量震開了那些藤條。
撲向花王的那一瞬,花王還想飛身逃出去。
但幸好,我雙手按了個空的同時,張嘴一口銜住了那朵從我胸前擦過,欲飛向外面的泛金光火紅花朵……
花朵在我嘴裡掙了掙,我趴在地上生氣合緊牙關,咬得它瞬間瑟瑟發抖老實了下來!
靈琰趕忙用法力化出一隻金框琉璃籠子,跑過來,蹲下身,將花王從我嘴裡取出,放進籠子內封印好。
拿到花王,靈琰扶住我胳膊,攙我起身。
「姐,東西到手了,咱們快跑!」
我看了眼被咱們禍害得一片狼藉的花園,歉意咬唇。
算了,現在不是內疚懺悔的時候。
先救阿序要緊!
我們一行四人又原路從狗洞鑽了出去……
剛出黃泉府,一隻紫色靈蝶便找到了靈琰,翩翩停落在靈琰肩頭。
靈琰見到蝴蝶一驚,著急把裝著花王的琉璃罐子塞給我:「姐,后土娘娘急召我回去!你拿著花王趕緊回陽間吧!下次有機會我再找你玩。」
我拿好東西,感激頷首:「好,下次你上去找我,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嗯!」
靈琰一刻不敢耽擱地跟著紫蝶化作一抹金色流光跑了。
清霜姐深吸一口氣,感慨道:「今天這位小太子可是幫了我們的大忙。」
我點點腦袋,捧著琉璃瓶輕聲道:
「咱們今天運氣不錯,一下來就碰見了貴人。
對了清霜姐,你還知道其它回陽界的路嗎?
我不太想從旅遊專線走了……
我在爺爺家吃的那點飯來的路上就已經吐光了。」
「你以為我不是嗎?」
琉璃姐心累嘆氣:
「我晚上剛和我老公一起吃的海鮮自助!6999一個人呢!
我的大螃蟹在我肚子裡還沒消化完呢,下車那會子就全吐出來了……
6999的海鮮我至少吐出去4999!我虧啊!
不過,我還真知道另一條回陽界的捷徑,是廟裡的同事告訴我的。
不過得從地獄司走,地獄司離咱們不算遠。
走吧,你著急的話等會兒咱們出了黃泉路區域,就用瞬移術瞬移回地獄司。
但,我瞬移術修的不太好,我暫時還不能一次移那麼遠的距離。
我知道你會,你還能帶人瞬移,所以,皎皎你等會兒記得帶我啊!」
我一口應下:「沒問題,這個簡單!」
沿著空蕩蕩的大道往前走,沒多久,路兩側就開始有稀稀零零的彼岸花在搖晃了……
越往前走,路邊的彼岸花越多。
遙遙望去,宛若一條赤色長龍蜿蜒連接在冥界幽暗的天地間——
路兩側有鬼燈飄在半空站崗盯梢。
見到我身後跟著的引靈燈,皆是瑟瑟後退,驚恐躲避。
一縷清淡的香甜鑽入鼻息……
好熟悉,好像一種,我從前吃過的米糕。
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吃的,我已記不清了……
這香味,我越聞越喜歡,聳了聳鼻尖用力去嗅。
跟在我身邊的清霜姐不放心問道:「皎皎,你是不是聞見彼岸花香了?」
我好奇揉鼻頭:
「彼岸花還有香味嗎?山神廟裡也有種彼岸花,每次開花我都去看過,但我記得彼岸花只是好看,本身是不帶香味的呀!」
清霜姐認真解釋:
「正常的彼岸花是不帶香味,但黃泉路上的彼岸花,是有花香的。
而且每個人聞見的花香都不一樣,但無論是什麼樣的花香,都有一個功效,那就是會讓人回憶起往昔那些最難忘的事……
走馬燈你知道嗎?
人油盡燈枯之際,之所以會在腦中以千倍倍速回放一生的經歷,無數次重現自己這一生最難忘的畫面,最在意的那些人。
就是因為他的魂魄聞見了黃泉路上的彼岸花香!」
我哦了聲:「好像聽說過這個事,那活人聞見這花香會怎樣?」
清霜姐想了下,說:
「會在經過這條路時,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讓自己難以釋懷的事,難以割捨的人……
其實嚴謹說,我也不知道活人聞見這花香會有什麼後果。
畢竟,活人下黃泉,走黃泉路的特殊例子在冥界很少很少……
我任職至今,也就只帶了你一個活人走黃泉路。」
「我現在自我感覺良好,頭不暈腦子也清醒,我有肉身在,我不是魂魄,對這花香的抵抗力應該會強一些。
大抵不會出什麼事,再說我這輩子也沒有什麼難以釋懷的事,難以割捨的人。」
除了阿序……
但我和阿序現在感情好著呢。
就算被這花香勾起我與他之間的回憶,也該是那些美好的回憶才對!
畢竟我與阿序,從重逢至今,也就只有他神駕歸廟那晚,故意嚇唬我說他被武判官打死了,嚇得我險些魂飛魄散這一樁不太美好的舊事。
所以過這條火照之路,我才不怕呢!
「感覺良好就行。」清霜姐打了個哈欠叮囑我:「要是有什麼不適,記得及時告訴我,千萬不可硬扛!」
「嗯。」
這條生滿彼岸花的大路太長,都走半個小時了,還見不到路尾。
難怪人死後要走七七四十九日才能走完入陰曹接受審判的所有流程呢……
小紙人無聊地從我肩頭跳下去,竄進彼岸花叢里薅了一大束彼岸花出來,飄起來把花送過我。
「皎皎,送你一束小花花!」
我接過那花,類似米糕的清甜香味撲鼻而入,聞著更濃了。
熏得我連打兩個噴嚏。
「好看嗎?」小紙人滿眼期待地問我。
我點頭:「好看。」
抱著花一步不敢停的匆匆趕路。
但,這熟悉的花香,讓我不由自主地去使勁回想、自己到底是在什麼地方聞過這種香味……
米糕……到底是哪裡的米糕,讓我念念不忘、這些年。
好像,是夢裡經常出現的那位白衣哥哥給我的米糕。
米糕里,還有桃花、葡萄乾、碎蜜棗……
他給我米糕的時候,把我一雙手都握進了他的溫暖大掌。
他還和我說:
「以後,不許再吃掉在地上沾染灰塵的供品了……
想吃米糕,哥哥給你做。」
「這麼喜歡吃葡萄……以後,就叫你小葡萄可好?」
「跟著哥哥,哥哥不會讓葡萄餓肚子。」
葡萄,哥哥……皎皎,謝序。
我好像、想起來了!
我此生,第一次見到阿序,就是在——
渠城城隍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