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渠城。
我記起來了!
那會子,他還是渠城的城隍老爺。
「打死你這個怪物,就是因為你,小強才會被屋頂滑落的瓦片砸死!」
「她是烏鴉嘴!她是掃把星轉世!她說什麼來什麼!
院長媽媽,我們所有人都強烈支持你把她的嘴巴縫上!」
「嗚嗚,和她睡在一個屋子,我害怕,我不敢去茅坑,我怕鬼來抓我……
我不是故意尿床的,院長媽媽,我看見她就睡不著覺。
我不要和她睡在一起,院長媽媽,你把她弄走好不好?」
「現在咱們都要響應國家號召,每個孩子都得送去學校上學!
而且上面還有政策,孤兒院這群孩子去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學費書本費都由國家來出,國家補助。
我看院裡其他五六歲的孩子都已經入校去上學前班了,這個小女娃怎麼沒送過去?」
「村長你不知道,這孩子啊,身體有點毛病,我怕送去學校會給老師校長添麻煩。
不急,在院裡多養兩年,等她七八歲了,我們再直接送她去上一年級!」
「如果是身體有問題,那確實不宜過早送去學校。
村里能辦成這個孤兒院不容易,全靠院長你多費心了……」
「你想去上學?不可能!我不會送你去學校的!你這張嘴送出去只會害死更多人。」
「院長媽媽,都是這個掃把星惹的禍!
昨天這個掃把星還和冉冉說,讓她今天下午不要坐東邊那個鞦韆,不然會被鞦韆甩出去摔死。
結果今天冉冉就真從鞦韆上飛出去了!
還摔成這樣,都是這個掃把星咒的,掃把星把冉冉咒死了!」
「掃把星,滾出去!」
「掃把星去死!」
「掃把星就是命大,掉水裡了還能自個兒爬上來!」
「掃把星滾出孤兒院!」
「別怪院長媽媽心狠,留著你這張嘴,只會給咱們孤兒院惹來更多禍端……
早知你是個喪門星,當初我就應該讓你在渠道邊躺著自生自滅。
既然往你嘴裡放紅炭都燙不壞你的嗓子,不能讓你一輩子說不出話。
那我就只能、用針線縫住你的嘴巴了!
我知道你餓……餓著吧,很快就解脫了。
最多三天。
等你死了,院長媽媽一定找塊地,把你葬得遠遠的……」
「院長媽媽還是太心善,明明都已經把她嘴巴縫上了!
昨天卻又拿剪刀幫她拆了線,給了她一個饅頭。
直接把她餓死不就得了!」
「院長媽媽說,殺人是犯法的……反正咱們每天扔給她半個饅頭,保證她有東西吃。
至於她的身體能扛多久,就不是咱們該管的事了。
院長媽媽還講,為了保障咱們的安全,以後咱們不許隨便靠近這個屋子,更不能把她放出來……」
「現在院裡的孩子都很討厭她,誰會把她放出來啊,她這個掃把星,沾誰誰倒霉!我們都巴不得她趕緊去死呢!」
那天,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就偷偷溜出孤兒院,想去外面摘點野果子吃。
路上,碰見兩個挎著竹籃去城隍廟上香的村里大娘。
「這段時間城隍廟鬧耗子,前兩天送去的供品,都被耗子啃得東一口西一口的!
下次實在不行往供品里下點耗子藥,清一清那些猖獗的害人玩意兒!」
「噯,那可不成,給城隍老爺的供品里怎麼能下藥呢!
這是對神明不敬。
城隍老爺是咱們這一帶最靈驗的神仙老爺,對咱們幾乎是有求必應,這城隍廟有靈啊!
老鼠能啃有神靈在的神廟供品,證明是城隍老爺允許的!
咱們要是往裡面下藥把那些老鼠都給毒死了,怕是會好心辦壞事,陰差陽錯觸怒神明。」
得了這兩位大嬸的啟發,我也摸去了城隍廟。
踮起腳尖,費了很大力氣才從供盤裡偷來一塊沒被老鼠糟蹋過的乾淨米糕……
但,準備往嘴裡塞的時候,我卻又停下了動作。
半分鐘後,我依依不捨地把完整米糕還回去。
蹲地上,爬進桌底撿起那塊裹滿灰塵的米糕。
拍拍米糕上的髒東西,我坐在桌子底下雙手抱著髒米糕啃。
吃完,我才從桌子裡鑽出來。
再去撿掉在地上的其他供品,伸出去的小手突然被一隻溫暖大手輕輕握住。
我愕然昂頭,卻見白衣神明正眉眼溫柔地凝望著我……
深眸清澈瀲灩,眸底倒映出我的瘦小身影。
「你是、神仙哥哥嗎?」
「你猜。」
「你是……」我指了指身後的城隍神像:「城隍哥哥?」
城隍哥哥彎起唇角,不嫌我髒,也不厭我是掃把星,溫柔伸手將我攬進懷中,憐愛地抱起來。
「以後,莫要再吃掉在地上的供品了,吃乾淨的。」
「算了,乾淨的也別吃,這些供品都放好幾日了,不新鮮了。
回頭,我給你找點剛出籠的米糕吃。」
「這盤葡萄,是今天村民們剛送過來的,你嘗嘗。」
「喜歡吃葡萄?慢點,有核,別嗆著……」
「乖,以後再餓,就來廟裡找哥哥。」
那一面後,我的確如他所說,打那時起,就纏上了他。
夜晚他立在皎皎月華下雙手背後,威儀清冷地處理鄰里糾紛。
我就坐在不遠處的梨花樹下吃葡萄。
墨楓與趙京雪捧著百姓訴狀尋他徵求處置之法,我就蹲在他的影子裡用手在地上畫月亮,畫花。
他閒暇時坐在梨花樹下煮茶,我就趴在他手邊矮几上玩他的杯子。
從一開始我每隔一天來找他一次,到後來,我幾乎時時黏在他身畔……
連墨楓與趙京雪都說,我越發像城隍哥哥的小尾巴,像城隍哥哥的影子。
城隍哥哥也不覺得我煩,他總在其他事剛忙一半,驀然想到我,再扭頭一看,發現我就老實站在他的視線里……
或許我和他都不曉得,我們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融為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部分的。
總之,我剛跟了城隍哥哥不到半年,城隍哥哥就已經會一時瞧不見我便心慌到處找了……
自從有城隍哥哥養著我,我再也沒穿過髒兮兮的破爛衣物。
城隍哥哥每天早上還會給我扎小辮,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
趙京雪曾說……城隍哥哥怕是將我當小閨女養了。
可我……
不想做城隍哥哥的閨女。
我想做城隍哥哥的女朋友……
但城隍哥哥不願意。
城隍哥哥把我關在門外,不許我再睡他的床。
也不讓我再見他。
哪怕我和他鬧脾氣,獨自回了孤兒院的小黑屋……
他也沒再來找我。
離開城隍哥哥後,我又過上了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
剛回孤兒院那會子,我心裡想的是,城隍哥哥如果不來找我,不來哄我,不來接我,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可餓了幾天後,我開始認清現實了。
這世上諸般感情,皆不如保住小命重要。
如果城隍哥哥還肯把他的供品分給我,我一定做他最聽話的葡萄妹妹。
但,當我看見他與那個南海公主手牽手站在一塊看梨花時……
我的心,還是被很多根銀針狠狠扎了一通。
我被拐去南海囚禁在水牢,丟了半條命,也被撕壞了一隻粉紅小熊。
那隻粉紅小熊,是城隍哥哥送我的。
我已經失去了城隍哥哥,不想再失去他送我的小熊。
那天,我拼命護著小熊,海底凶獸瘋狂撕咬著我後背上的血肉……
我以為,我逃不掉了,活不了了。
可,城隍哥哥來救我了。
他出手震退了凶獸,把全身是血的我從籠子邊上打橫抱起來。
他看著我身上的傷,心疼到落淚……
為給我報仇,他親手打死了那頭要了我半條命,將我整個後背撕得血肉模糊的海底惡獸。
他把我帶回城隍廟,拿碎米糕餵我,拿葡萄餵我……
我再有意識時,他正坐在我床邊,紅著眼眶耐心守護,溫柔照顧。
我不願再討他嫌,揪著衣領不許他給我脫衣服上藥。
他被我的冷漠態度刺痛了心,我身上還有重傷急等著處理,他曉得我脾氣倔,一時拿我沒辦法,只能讓廟裡的引燈姐姐來代他給我上藥。
冰涼的藥膏輕輕抹在後背傷口處,引燈姐姐平靜啟唇:
「你看見了,南海那位公主一向對大人極有好感。
大人若迎娶她,亦是門當戶對。
但,現在一切都被你搞砸了。
大人為了救你大鬧南海公主府,南海公主那邊定是委屈死了。
南海龍王肯定也不會再考慮把女兒嫁給大人。
葡萄,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
你是個普通凡人,大人是神,勿說你還未長大,還是個孩子,就算你成年了,就算大人對你也……
人神戀不被天規允許,你倆也註定是沒有好結果的!
大人這些年身在城隍之位,愛民如子,功績頗豐。
說不準用不了多久大人高升的旨意就會從冥界下發過來。
大人不可能陪你一輩子,你也勿要耽誤大人前程,引大人犯錯。
大人對你恩重如山,寵愛有加,你千萬莫要恩將仇報,害了大人。」
引燈姐姐的話在我腦海里迴蕩了好多日,遲遲沒有散去。
我傷好後,城隍哥哥再次打開寢殿大門,等我過去找他一起午休。
但我寧願抱著破掉的粉紅小熊坐在廟門口的台階上吹冷風,挨著凍打瞌睡,也不願意再去尋他。
我開始疏離他,開始減少每天與他碰面的次數。
開始學著,一個人安靜地找個偏僻地方,抱著小熊一待就是半天。
然後掐著吃飯的點,厚著臉皮乖乖跑回廟蹭飯。
城隍哥哥給我夾的菜我會故意放在碗邊不碰……
我每頓吃的飯,越來越少。
我一個人躲在屋裡,點著蠟燭,拿針線艱難縫上粉紅小熊後背的破口。
我一邊縫,一邊掉眼淚。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的房間裡,伸手要幫我縫,但被我抱著小熊拒絕了。
那晚,我摟著小熊縮在床里側,哭到暈死過去。
他等我哭暈後,才輕輕將粉紅小熊從我懷裡拿出去。
坐在我床邊,挑燈一針一針地,用著笨拙的針法將我的小熊縫補好……
「葡萄,真不想要哥哥了麼……」
「傻葡萄……就算生哥哥的氣,也不能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懲罰哥哥……」
「哥哥知道你早慧,知道你的小心思……哥哥後悔了,哥哥不該,用自以為對你好的手段,那樣欺負你,傷害你。」
「葡萄,哥哥知錯了,再給哥哥一個機會好不好?」
「哥哥不攆你走了,哥哥等你長大,等你……嫁給哥哥。」
幾日後,墨楓端著一盤軟糯香甜的米糕找到我,把米糕放在我右手邊。
陪我一起在廟門口的石階上坐下。
「以往你那樣害怕餓肚子,今天中午你甚至沒吃飯……」
「嘗嘗新出籠的米糕,你以前最喜歡吃這種軟嘰嘰的糕點了。」
「葡萄……」
墨楓起身,蹲到我正前方,雙手捧起我焦黃的臉蛋,心疼凝望著我:
「你連我也不理了麼?葡萄,吃一點東西吧。不吃會把身體餓垮的。」
我雙眼無法對焦地傻傻瞧著墨楓,沒有回應他一個字。
墨楓開始急了,抱起我就去找京雪哥哥——
「這是,封魂症。」
「什麼玩意兒啊?!你說人話好不好!」
京雪哥哥放開我的手腕,沉沉嘆道:
「簡單來說,就是她心裡堆了太多事,加上這段時間受了太多刺激,她,對生存無興趣了。
想做什麼事,又逼著自己不許做,久而久之,下意識將自己的兩魂封印了一魂。
一魂沉睡,一魂清醒,就導致她變成現在這副對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的狀態。
她不是不餓,是心中抑鬱吃不進去飯。
她的五感已經退化了,所以哪怕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她也感覺不到……
這種病症,用凡人的醫學術語來說,就是抑鬱症,加上自閉症。
你同她說話,她不但不會回應你,反而還會覺得,你在侵犯她的領地,在逼迫欺負她。」
「抑鬱症……好傢夥這病粗看和正常人差不多,可實際上,是會死人的!
染上這病尋短見的概率會翻倍往上漲……
小葡萄該不會是想絕食餓死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