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雪哥哥拂袖負在身後,深深看了眼墨楓:
「就算她不是想絕食餓死自己,這病症會讓她吃不下去飯,她也遲早會被餓死的!」
墨楓抱著我焦急不已:
「那怎麼辦?小葡萄好不容易才被大人養到這麼大……
小葡萄從前最怕挨餓了,現在要活活餓死自己,這種死法也太殘忍了!
不行,葡萄不能死!大人不能養,我養!
葡萄來廟裡這兩年,我們早就把她當成自己的親小妹了!
我們可是神仙,這種病若是被普通凡人撞上,或許會無能為力,可我們是無所不能的神啊。
我們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這麼一個活生生,擁有三十六度體溫,聰明乖巧的小丫頭在我們眼前枯萎、死去嗎!
京雪,你腦子靈光辦法多,你快想個法子治好葡萄啊!」
「法子,倒是有一個。」京雪哥哥沉嘆,猶豫著開口:「就是、不曉得你敢不敢幹。」
「你先說!」
「帶葡萄走。」
「帶葡萄……走?」
「嗯,離開城隍廟,帶葡萄去別的地方養病。葡萄的病,源於大人,這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葡萄如今在刻意躲著大人,大人越親近她,她心底牴觸的越厲害,心中難受得越凶。
明明這顆心還喜歡,這段感情還放不下,可她卻不能再接受大人對她的好,不能再允許大人靠近……
想要,卻不能要,哪怕他主動靠過來,葡萄也得伸手將他推開。
這種違背本心意願的行為,對葡萄一個七歲孩子來說,還是太殘忍,太難承受。
葡萄只要還在大人身邊一天,她的封魂症就會越來越嚴重……最好的法子,就是讓葡萄遠離大人。
眼不見為淨。」
「可是,我偷偷抱走葡萄……大人長久見不到葡萄,會削死我的吧!」
「所以,我問你敢不敢幹。」
「不敢幹,葡萄就沒了。敢幹,等同於虎口搶食……」
「這孩子本就體質弱,再耽擱幾日,估摸咱們就該給她選棺材送終了……」
「不行!葡萄不能死!干……就干!
就算大人削我,也不至於真把我削死了。
可這孩子再留在廟裡,就真要把自己逼死了……
我帶葡萄走!」
「現在就走,去陸城隍那裡躲一陣子!」
「好!」
奈何,那晚墨楓哥哥好不容易悄摸帶著我離開渠城城隍廟,離開渠城地界——
剛至陸城隍掌管的雀省地界,抱著我的墨楓哥哥就被一抹清風霽月的頎長白影擋住了去路。
「大、大人……」
墨楓哥哥惶然護著我腿軟下跪。
那晚,城隍哥哥沒有懲罰墨楓哥哥。
只是把被墨楓哥哥用外袍裹好的我從墨楓哥哥懷裡接過去——
我下意識推他,反抗他。
墨楓哥哥跪在地上著急道:
「大人!你再這樣傷葡萄的心,她會死的!
大人,讓我帶她走吧,等她的病好一些,你再去看望她也不遲啊!」
城隍哥哥不顧我的反抗,將我按在懷裡摟得很緊很緊:「滾。」
墨楓哥哥被城隍哥哥嚇閉了嘴。
我被帶回了城隍廟,京雪哥哥站在廟門口,遠遠瞧見摟著我回去的城隍哥哥,心知墨楓哥哥失敗了,無奈嘆口長氣,搖搖頭。
我不願和城隍哥哥一起睡,城隍哥哥就把自己的床讓給我,他則握著我的手,坐在我床前,伏在我的床邊闔目入眠……
安靜陪我。
我不肯吃飯,他就變著花樣給我做米糕,隔一個小時哄我吃一塊。
他許是察覺到引燈仙子對我有敵意,便不許引燈再從燭台內飛出來見我,和我說任何話。
他帶我放煙花、下水捉魚,他親手給我做花燈,做風鈴。
他還給我扎了個很漂亮的鳳凰風箏,牽著我的手,帶我在草原上放飛鳳凰。
「葡萄,別離開哥哥,哥哥需要你……」
「不生氣了,可好?」
「等葡萄再長大些,哥哥就帶你去別的省城轉轉,給你買漂亮小裙子穿。」
「葡萄……哥哥心裡,只能住得下你一人。」
後來,我終於被他給予的溫暖感化了。
我開始放心牽他的手,理直氣壯的趴在他腿上睡覺,懶洋洋的接受他的投餵……
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城隍哥哥似乎,還比從前更喜歡我……
但,好景不長。
城隍廟下關押著的那些厲鬼惡獸衝破封印闖入了人間。
厲鬼惡獸勾結渠城一帶所有怨靈要造城隍哥哥的反,攻擊城隍廟……
城隍哥哥拼死鎮壓那些凶物,為護我被凶獸一爪子拍摔在地,倒在我身邊口吐鮮血那一刻……
先前積攢在心底,對他的所有怨念,一瞬間,全都煙消雲散了。
取締而來的,是恐懼擔憂與後悔……
「城隍哥哥、城隍哥哥……你沒事吧,城隍哥哥你流血了,城隍哥哥你疼不疼……」
他忍痛撐起身,將我溫柔護進懷裡,輕輕安撫:
「不怕,葡萄,不要看……哥哥死不了,哥哥、會永遠守著葡萄,保護葡萄。」
再後來……
哥哥說城隍廟不安全了,把我暫時送回孤兒院,讓我躲在凡人堆里。
我不願意離開哥哥,哥哥便捧著我的臉,凝望我的眸光溫柔似水,耐心地和我商量:
「乖,不要讓哥哥擔心。」
「只有你安全了,哥哥才能將全部精力放在對付那些厲鬼怨靈之上。」
「哥哥不僅是葡萄的哥哥,還是渠城的城隍,哥哥要守護哥哥的子民,哥哥得去阻止那些冤魂厲鬼傷人。」
「若哥哥去遲了,渠城會有很多無辜小女孩像葡萄一樣,變成孤兒,流落進孤兒院……
葡萄也不希望,有更多女孩和葡萄過得一般苦,對麼?」
「聽話,等哥哥封印完那些凶獸,哥哥就來接你。葡萄,等著哥哥……」
我孤身縮在孤兒院柴房的牆角等了哥哥兩天。
第三天,孤兒院門口突然停了很多車,孤兒院裡,來了很多人——
那些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黑色墨鏡的陌生叔叔把孤兒院裡里外外圍得水泄不通。
我趴在門縫上看見院長媽媽把院裡所有女孩都給叫了出去,一個一個,推到一位西裝革履,丰神俊朗,威嚴帥氣的年輕叔叔跟前,口水紛飛地介紹誇讚她們……
奈何帥叔叔都沒看上,院長媽媽最後把自己最喜歡的珠珠推進了帥叔叔懷裡,再三向帥叔叔保證:
「殷先生,這就是你要的那個女孩!
珠珠是咱們院裡最聰明、生得最可愛的一個丫頭,而且方方面面都很符合你之前說的那幾個條件!
殷先生您是京城來的大人物,你挑養女的規矩,我都懂。
您放心,您把珠珠帶回去,珠珠絕不會讓你失望。」
「我們院裡的小女孩全都在這了,一個不少!殷先生你相信我,你要找的女兒,就是珠珠!」
「珠珠,快,喊爸爸!」
珠珠機靈地立馬撲進那位帥叔叔懷裡,抱著帥叔叔的腰軟糯糯喊:「爸爸……」
所有人都沒料到,那位帥叔叔竟一把將珠珠推了開,陰沉著臉色低斥:
「是不是我的女兒,我自己還能認不出來麼!小白,搜!」
「殷總,這裡有間上了鎖的柴房!」
「殷先生……不行!那裡面的女孩是個烏鴉嘴掃把星,誰靠近誰倒霉!
殷先生,那個女孩你不能帶走!」
我看見黑影靠近,嚇得忙抱著小熊後退好幾步。
下一秒,門被人一腳踹開。
「真是大小姐……」
「小、小公主……」
很快,一身梔子花清香的帥叔叔就含淚把我摟進懷裡,用力抱住。
「我的、女兒……」
「爸爸來遲了。」
「孩子,是爸爸對不起你……」
我有爸爸了……
我爸爸很厲害,他不僅有很多很多錢,而且還擁有比城隍哥哥更強大的法力。
我牽著他的手,求他去救城隍哥哥。
打傷城隍哥哥的那些凶獸在他面前,只需一招,便可盡數灰飛煙滅……
他說他要帶我回去找媽媽。
我想見媽媽,但我又捨不得城隍哥哥。
我把粉紅小熊放在昏迷不醒的城隍哥哥懷裡,我還用樹枝在地上給城隍哥哥留了字。
告訴城隍哥哥我跟著爸爸回家了,我過幾日還回來,要他等我。
可不知因何緣故,城隍哥哥沒看見那兩行字……
我、全都記起來了!
從記事那年開始,到七歲那年被爸媽接回家……
我姓殷,皎皎這個名字是我爸爸給我取的。
我爸爸叫,殷、殷什麼來著。
我有個很愛我的媽媽,很疼我的爸爸,我還有個很大方的二叔,還有兩個漂亮姑姑……
我爸爸和我說過,我根本不是孤兒。
我只是在剛出生那會子就被壞人偷走了,然後陰差陽錯進了孤兒院。
我爸不是酒鬼,我媽也沒有跟別人跑。
我七歲那年是和爸媽一起回京城了,我沒有被殷昌海吳秀娥收養!
還是不對!如果再加上城隍哥哥的這段記憶,我腦子裡就有兩條平行的記憶線了……
一段,是雀省孤兒院,一段是渠城孤兒院。
同一時間,有兩個我在兩個孤兒院經歷兩種不一樣的人生走向。
我、到底是誰!
爺爺和殷昌海的存在可以證明雀省孤兒院那段記憶是真的,而城隍哥哥的存在則能證明渠城那段記憶,也是真的。
我到底,是哪個殷皎皎!
路上,小紙人趴在我肩頭好奇往後望……
「怎麼了?你瞧見誰了?」清霜姐不接詢問。
小紙人皺眉頭:「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眼了,我好像瞧見殷玄夢了。」
清霜姐半信半疑:
「不會吧!殷玄夢那傢伙這麼快就下來了?
不大可能,我倒是盼著她能早點嗝屁,但老天爺每次都沒讓我如願。
殷玄夢這傢伙命硬著呢,幹了那麼多壞事,竟連陰債簿都沒上,我都心裡不平衡了!」
小紙人撓撓頭:
「我也覺得奇怪,按理說殷玄夢之前那麼坑藍玉,她肯定是要欠下藍玉點債的……
但陰債簿上,還是沒有殷玄夢的名字,孟天嵐都上陰債簿了,殷玄夢這個罪魁禍首卻沒上。
難不成殷玄夢在冥界的後台南風儀已經牛批到能罩住殷玄夢不上陰債簿的地步了?」
清霜姐摸著下頜搖腦袋:
「就算南風儀是鬼王的女兒,那位鬼王不是在外出差還沒回冥界嗎?
而且,南風儀現如今哪怕走後門在冥界混上編制,也只是個區區三等鬼差,和我平起平坐,她手中的權限不會比我大。
更重要的是,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有本事、能打得過皎皎的高手。
她在冥界混,全靠那個陰差統領杜寒衣罩著她。
她也好,杜寒衣也好,都沒厲害到謝大人那種可以任意更改陰債簿的地步。
陰債簿可是地府高等靈寶,和生死簿、輪迴簿、陰陽功德簿並稱為地府四簿。
殷玄夢沒上陰債簿的原因是南風儀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肯定還有別的隱情!
不放心的話,回去可以請謝大人幫忙查查,或許能查出緣由。」
小紙人頷首:「嗯……是得查查!這種陰損至極的傢伙不上陰債簿,天理不容啊!」
順利來到地獄司大殿外,有陰差正好來找清霜姐蓋什麼公章。
清霜姐交代我們幾句,讓我們先在地獄司門口等她片刻,她蓋完章就回來找我們。
我和小紙人點頭答應。
目送著清霜姐跟那名現代裝黑衣鬼差往西邊去的背影,在地獄司門口的狴犴神獸石像旁找個位置坐了下來……
「崽。」
「怎麼啦?」
「你跟了阿序,多久了?」
「好幾百年了吧。」
我扭頭問小紙人:
「阿序,從前是渠城城隍廟的城隍爺……
我小時候,就住在渠城城隍廟東邊四里開外的蘭鄉孤兒院,對麼?」
小紙人一驚,錯愕從我肩頭爬起身,認真盯著我:「皎皎,你都記起來了?」
我點點腦袋,沒有瞞它:
「剛才過黃泉路,彼岸花的花香讓我把八歲之前的所有記憶,都給記起來了……
但我現在有件事不明白,為什麼我的腦海里會存在兩段完全不一樣的幼年記憶。
一段,是在阿序身邊,在渠城蘭鄉孤兒院。一段,是在雀省那個孤兒院……
一段,我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接回家,一段,是我被殷昌海夫妻倆收養。
這世上,好像存在兩個經歷截然相反的我!」
小紙人站在我肩上,張了張嘴,猶豫開口:
「我也不曉得現在該不該告訴你真相……
老謝不許我把這些事說漏嘴來著,老謝害怕刺激到你被封印的記憶……
但是你現在已經自個兒恢復記憶了,我再告訴你,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