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告訴我,我會很難受,很沒有安全感。
我現在已經恢復十五年前的記憶了,但我腦子裡同時存在兩段記憶。
會讓我分不清究竟哪段記憶是真,哪段記憶是假……
我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壓根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沒有真實感……
崽,我腦子很亂,還有點害怕。」
小紙人不放心地忙伸手摸摸我腦袋,
「你當然是真實的人了,其實兩段記憶都是真的……
這世上,也的確存在兩個你。
只不過跟山神大人在一起的你,是主人格,是真正的皎皎。
而留在雀省孤兒院的那個皎皎,是你遺失在外的一魂一魄。」
「遺失在外的、一魂一魄?」
我意外輕喃:
「所以當初雀省那個給我們批命的算命先生說的都是真的……
那個我只有一魂一魄,天生魂魄殘缺,活不過八歲。
可,現在的我又是什麼情況?
我擁有兩個自己的記憶,是不是意味著,我三魂七魄已經融合了?」
小紙人點頭如搗蒜:
「對的!恭喜皎皎搶答正確!
現在的你是擁有完整三魂七魄的皎皎,你吞併了雀省那個僅有一魂一魄的皎皎記憶。
所以你的腦子裡才會同時存在兩段完全不同、不相交的童年回憶!」
「所以、我這些年繼承的都是一魂一魄的記憶。」我繼續追問:「那我原來的記憶為什麼會封印?!」
小紙人考慮下,試探著問我:
「皎皎,你還記得,你親生父母是誰嗎?記得你從渠城回京城後,都發生過什麼事嗎?」
我努力想了下,搖頭:
「剛才那一路,我只記起來了七歲前與阿序相關的記憶。
雖然我恍惚記得自己有雙很疼愛我的爸媽,記得我被我爸從孤兒院的柴房裡抱出來的那回事。
但我沒記起我爸媽長什麼樣,我的記憶,只恢復到與城隍哥哥在渠城分開的那一刻,我隱約記著,別人好像都稱呼我爸爸為、殷總……
我爸爸很有錢,他來孤兒院找我那天,孤兒院門口停滿了黑色豪車。我親生爸爸,可能是京城哪位姓殷的富商吧?
我沒記起來他的臉,但我曉得他長得很好看,很帥。
而且他一腳踹開柴房上了鎖的大門,把我抱進懷裡那一剎那,我聞見他身上有很好聞的梔子花……」
不對!
梔子花香……
我陡然愣住,耳旁恍惚又響起那天在藍家名下的大酒店,冥王叔叔的高級休息室套房裡,冥王叔叔語氣沉沉地同我說過的那番話——
「本王找到女兒時,女兒穿著一身破衣服,懷裡抱著個被撕壞,又用歪歪扭扭的針線重新縫上,髒兮兮的舊小熊……」
「女兒的眼睛水靈靈的,清澈明亮,最像她母親。」
「他們推銷那個女孩,口水紛飛地哄騙本王簽那個女孩的領養合同時,本王的女兒就趴在小黑屋的門縫後,流著淚,餓到虛脫,喊不出一句話……」
「本王永遠都忘不了,本王強闖進柴房,將那個瘦瘦小小的丫頭抱進懷裡那一刻,那小丫頭看本王的眼神有多委屈。」
「她可是本王的孩子啊,卻在外飽受折磨,忍凍挨餓了多年……」
柴房、瘦瘦小小的丫頭、懷裡抱著只舊小熊……
還有那天晚上,女傭人說,謝無憂已經見到殷小姐了。
殷小姐……殷大小姐……
阿乞師兄先前也說過,我是地府血脈……
所以,冥王叔叔……可能就是我親爹?!
他不是叔叔,他對我好也不是因為他看我合眼緣,我在外收陰債,首富殷家三番五次在暗中幫我、保護我。
殷家二爺還將自己看中的字畫讓給我……
不是看在旁人的面子上。
而是因為,他是我親二叔!
不止一個人說過,我和首富夫人長得像。
首富夫人叫、鳳梔梔。
冥王身上,便常攜梔子花香……
殷總、梔子花、有法力、從小被偷流落在外吃了多年苦的女兒……都能對得上!
我與首富夫人長得像是因為,我是首富夫人、冥後的女兒。
我有爸媽,我爸媽,從未離開我,他們一直在我身後默默保護著我。
原來……我早就不是孤兒了。
原來,我的爸媽,也很愛我!
「皎皎,你是不是又想起什麼了?」
小紙人見我忽然哭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拭臉上淚痕:
「皎皎你別哭啊!皎皎,不記得也沒關係,以後總會記起來的!
皎皎,你還有我,還有老謝,還有墨楓京雪,還有清霜!
我們永遠都是你的親人家人!
皎皎,老謝已經知道錯了,他再也不會弄丟你了。
皎皎,記不起來就算了,別硬想……
等一切結束,你會回到你爸爸媽媽身邊的。
我們所有人,也一直都會在你身畔,永遠不和你分開。」
我抬胳膊抹了把眼淚,深呼吸,調整情緒,吐出一口堵在胸膛的濁氣,抿了抿唇釋懷道:
「我知道,知道你們一直都在。好了,能記起來是好事!等咱們上去了,等阿序好起來了,我帶你和清霜姐一塊去吃麻辣海鮮火鍋!」
「好呀好呀。」小紙人細心地給我理了理鬢邊碎發:「不過,清霜到底去哪了啊!怎麼還沒回來。」
「剛才那陰差不是說,要帶清霜姐去無常殿簽什麼字,蓋什麼公章嗎?無常殿離這邊遠嗎?」我問。
小紙人搖頭:「不遠啊,用飄的,十分不到就能一個來回!」
我思忖道:「那可能是排隊簽字的人多吧。」
想了想,我心底也隱隱生出幾絲不安:「無常殿在哪個方向?」
小紙人:「在……南邊!」
我心下一緊,猛地站起身,小紙人險些沒站穩從我肩頭摔下來。
「皎皎,怎麼了?」
我當即抬手召喚來引靈燈,心亂如麻:
「剛才清霜姐是被帶去西邊了!你之前說你好像在黃泉路邊看見了殷玄夢?
走,我們去找清霜!如果真是殷玄夢,恐怕清霜姐這會子已經落在南風儀手裡了!」
小紙人後知後覺驚呼:「對啊!無常殿在南邊,那個鬼差卻把清霜帶去西邊!西邊……不對,西邊是血池宮!」
「血池宮又是什麼地方?」
「是池頭夫人與血河將軍的地盤,池頭夫人是產婦與女嬰的保護神,血池宮掌管世上女子產育之事,之前你見過的那個妙容神女,就是池頭夫人手下的女官!」
我抬手將引靈燈召至掌心上方,擰眉懷疑:「難道、拐走清霜的,是妙容?」
不過能夠確定的是,無論對清霜下手的幕後之人是妙容還是殷玄夢……
她們的最終目標,都是我!
抓走清霜姐,無非是想利用清霜姐引我過去自投羅網罷了!
「罷了,憑空猜測無用,引靈燈能找到地獄司及山神廟的所有陰差蹤跡,我們先跟著引靈燈走!
血池宮也好,南風儀也罷,誰敢動清霜姐一根頭髮,我都會讓她們付出代價!」
引靈燈受我法力驅使,覓著清霜姐的氣息直奔西方而去——
我捏訣化作一縷紅光追上引靈燈。
引燈靈帶我途經冥界幾座巍峨宮殿建築,又穿過一條波濤翻滾的寬闊血水河流,十來分鐘後,竟果真帶我停在了血池宮的宮門外……
小紙人在我肩上憤憤揮舞拳頭:「我就說吧,這事和那個壞妙容脫不了干係!她得不到老謝就來陰你!她臭不要臉!」
我隨引靈燈一道立在血池宮敞開的宮門正前方。
宮門大開,這是請君入甕啊。
打南風儀我倒是有把握,但打妙容……
實話實說,我心裡沒底。
畢竟,我才多少年道行啊,妙容可是擁有好幾千年修為的冥界神官。
我們倆實力懸殊……我進去,只有挨打的份。
但她抓走了清霜姐,清霜姐在裡面,就算是請君入甕,我也得主動咬牙硬著頭皮鑽進去……
是我連累了清霜姐,我絕不能讓清霜姐因我而有性命之危!
「崽。」
「皎皎你說。」
「一會兒要是打起來了,你只要發現我落了下風,就立馬跑路……」
「皎皎,我是那種臨陣脫逃會置你生死於不顧的紙人嗎!」小紙人掐腰反駁。
我認真道:「你得跑,你必須跑,只有你跑了,你才能回山神廟給我搬救兵!」
小紙人一愣,終於聽明白了我的意思:「搬救兵……我懂了!」
我攥緊十指壓著心頭怒意,冷冷道:
「記得,直接把阿乞師兄給我搬下來!
我就不信,區區一個血池宮女官,還能當著幽冥教主的面把他師妹給殺了!」
小紙人摩拳擦掌,呲牙:
「就是!區區一個女官,在我家皎皎面前算個屁!皎皎干她!
逼急了我去搬酆都大帝,酆都大帝要是曉得那個壞妙容對你動了殺心,非得把血池宮夷為平地不可!」
我深吸一口氣,帶上引靈燈踏上進入血池宮的長道:「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小紙人站直身掐腰大吼:「揍她——給她點顏色瞧瞧!」
我:「……」
崽啊,我們這一去,誰揍誰還難說呢。
不過,人可以挨揍,但骨氣不能丟!
就算被揍死,我也不能退縮,不能有一丁點害怕……
死,也要死得頂天立地!
我默默給自己做了幾分鐘心理建設,拍拍胸脯。
在引靈燈的指引下,很快就找到了關押清霜姐的那座宮殿……
雙手用力推開殿門。
我一腳剛邁進去,頭頂那道流光溢彩的青紫色結界便陡然從宮殿刻著北斗七星與卷卷五彩祥雲的穹頂上狠狠砸了下來——
結界邊緣正好落在我的腳跟後方三公分距離處。
往前走一步,第二道紅光結界也從穹頂砸下。
我不受影響地接著往前走,第三道金光結界落下後,我被三重結界牢牢鎖死在了宮殿內。
我曉得,這是她動真格不打算讓我走了。
我呼吸沉沉地用隔空傳音與小紙人密言:
「等下你準備好後喊我一聲,我用引靈燈砸破結界,護送你逃出去。」
小紙人屏息凝神:「嗯!」
我站在殿內環顧四周,兩秒後,一道重物落地的動靜在我背後驟然響起。
驚起的寒風與浮塵掃過我裙擺下的小腿與腳踝……
我惶然轉身,才發現被人從天上丟下來的重物……是長發凌亂,口吐鮮血,奄奄一息的清霜姐!
「清霜姐!」我心下一驚,忙要衝過去護住她,但九柄寒光凜冽的長劍卻搶先一步陡然從北斗七星穹頂內射了下來。
一劍釘穿清霜姐的左手,一劍釘入清霜姐的右手,兩劍分別釘入清霜姐的雙腿,剩下五劍,分別釘進清霜姐的左右肩胛骨與三節脊骨!
九柄長劍將清霜姐整個魂體都與黑曜石地磚釘在了一起,這是擺明是想廢掉清霜姐!
長劍刺穿血肉,清霜姐趴在地上痛苦哀嚎出聲,口中再次嘔出紫黑鮮血……
「九劍穿陰骨……妙容!」
我心疼至極的憤怒昂頭衝著穹頂大喊:
「你我的仇,你大可衝著我來!用這種陰損招數對付一個小陰差,你要不要臉!」
抬手召來紅蓮引靈燈,我頭皮發麻氣到呼吸粗重聲音打顫:
「滾出來!你若不自己滾出來,本廟主不介意用引靈燈把你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