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戴整齊,腰板挺得筆直,那條腿落地生風,跟從來沒傷過一樣。目光掃了一圈屋子,落在朱珠身上。
「起這麼早?」
「睡不著。」朱珠把搪瓷缸子遞給他,「你今天去營部?」
「嗯,下周演練的方案還要改。」賀連霄接過缸子,喝了一口,「這幾天我可能回來得晚。」
朱珠往爐子裡添了塊煤,頭也沒抬。
「去吧,家裡有我。」
賀連霄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院門關上的聲音傳來,朱珠直起腰,手裡的火鉗在爐蓋上磕了一下。
五天。他說下周一開始演練,今天周三,還有五天。
這五天裡她得把所有漏洞堵死。
上午去廠里的路上,朱珠特意繞了一段,從營部後面那片楊樹林邊上走過去。她沒往林子深處看,但餘光掃到了地面——靠近林子邊緣的黃土地上,有兩道新鮮的腳印,鞋底紋路粗糙,不是軍用膠鞋的花紋。
腳印從林子裡出來,往南拐,消失在碎石路上。
南邊就是家屬院的方向。
朱珠收回目光,腳步沒停,徑直往廠里走。
醬菜廠的第二批軍需擴產正趕工期,車間裡十幾個工人忙得腳不沾地。朱珠進了辦公室,先把這周的出貨單和原料清單過了一遍,簽了三張調撥單,又去車間盯了一個小時的醃製流程。
忙起來腦子反而更清醒。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把廠里的老張叫到辦公室。
老張是廠里的門衛兼雜工,六十來歲,退伍老兵,耳朵有點背,但眼睛毒,廠門口經過什麼人他記得一清二楚。
「老張,最近廠子周圍有沒有見過生面孔?」
老張想了想,搖頭。「沒有,就前幾天來了輛拉鹽的馬車,趕車的是老面孔,張屠戶他侄子。」
「後門呢?」
「後門我鎖著的,沒人走。」老張頓了一下,「朱廠長,出啥事了?」
「沒事,例行問問。」朱珠擺了擺手,「以後後門那把鎖你每天檢查一遍,要是發現有人動過,第一時間告訴我。」
老張應了一聲,出去了。
朱珠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廠里暫時沒問題,目標不在廠里,在家屬院。
下午三點,她提前收了工,往家屬院走。
路過營部的時候,正碰見小周從辦公樓出來。小周看見她,小跑著過來。
「嫂子,副團長讓我跟您說一聲,他今晚在營部開會,不回來吃飯了。」
「知道了。」
小周走了幾步又折回來,聲音壓低了些:「嫂子,副團長下周要帶演練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
「那個……」小周搓了搓手,「營部這邊人手抽得厲害,演練期間家屬院就剩幾個老兵看門,您自己在家多注意點。」
小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敬了個禮跑了。
朱珠站在路邊,笑容收了回去。
演練期間家屬院防衛空虛這個信息,她知道,營部的人知道。
趴在圍牆外頭偷聽了三天的人,也知道。
回到家,王嫂子正抱著歲寧在院子裡曬太陽,歲安在地上爬,小手抓著一根干樹枝揮來揮去。
朱珠接過歲寧,鼻子湊到孩子後脖頸上聞了聞。桃木牌的位置沒動,貼身棉襖的夾層鼓著一小塊,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歲寧咯咯笑著去揪她的頭髮。
「王嫂子,下周演練的時候,你們家李班長也走嗎?」
「走,後勤連也要出去保障。」王嫂子嘆了口氣,「就剩咱們這些家屬在家待著。」
朱珠抱著歲寧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後牆根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牆根外頭的枯草叢裡,有一小片草莖是折斷的,斷口朝院牆方向倒伏,高度在膝蓋左右——一個成年人蹲下來的高度。
她的鐵絲預警線就拉在這片草底下。
沒有被觸發的痕跡,說明踩草的人來過,但還沒有試圖翻牆。
在觀察。在踩點。在等。
朱珠把目光收回來,低頭親了一口歲寧的臉蛋,轉身往屋裡走。
晚上,兩個孩子睡了之後,朱珠沒有上炕。
她坐在窗邊的小板凳上,窗戶紙揭開一個指甲蓋大的小口子,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後院牆的頂部。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院子裡黑沉沉的,只有牆角那隻老母雞偶爾撲棱兩下翅膀。
這雞是她來了之後養的,平時懶得動彈,成天縮在窩裡。但今晚它沒進窩,蹲在牆角的石頭上,脖子伸得老長,朝著西北方向,喉嚨里發出一種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咕咕聲。
不是平常下蛋前的叫喚,也不是受驚的尖叫。
是警告。
朱珠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
雞的話她聽得懂——「那邊,有東西,不對勁,好幾天了,臭。」
跟那條野狗說的一模一樣。
臭。
人在野外窩了好幾天不洗澡不換衣服,身上的味道連畜生都嫌棄。
朱珠把窗戶紙的小口子重新糊上,起身走到炕邊。她彎腰從炕席底下摸出那把短刃,刀鞘解開,在煤油燈底下看了一眼刃口。靈泉水浸過的鐵面乾乾淨淨,不反光,但她能感覺到刀身上那層薄得幾乎不存在的靈氣——足夠在關鍵時刻多一分保障。
刀重新插回綁腿里。
她上了炕,把兩個孩子往懷裡攏緊,後脖頸上桃木牌的感應像一根細線,連著她的神識,安安靜靜,沒有異動。
屋外,老母雞的低鳴又響了一聲,很快被風聲蓋住。
朱珠閉上眼。
這一覺她睡得很淺,耳朵始終豎著,院牆根底下的鐵絲線、窗戶底下的碎爐渣、門檻前面的細碎聲響,任何一處被觸發,她都能在三秒之內翻身下炕。
後半夜,風停了。
一種很輕的、幾乎被寂靜吞掉的聲音從後牆方向飄過來。
不是腳步聲,是布料蹭過草尖的窸窣。
老母雞在牆角炸了毛,翅膀拍了兩下石頭,喉嚨里擠出一串急促的短音——「來了來了來了——」
朱珠的眼睛睜開了。
她沒動,手指已經扣在枕頭底下的九齒釘耙上,另一隻手按在歲安的後背,感受著桃木牌平穩的震動。
沒有進院。
聲音停在了牆外,像是有人貼著牆根蹲了一會兒,又原路退了回去。
試探。
朱珠的嘴角抿成一條線。
來吧,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