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那聲試探,朱珠記得清楚。
牆外草叢窸窣響了三秒,人退走了,腳步聲壓得很輕,往西北方向去的。
她沒追。
追出去打草驚蛇,對方換個時間再來,防不勝防。
不如守株待兔。
炕上兩個孩子睡得香,歲安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歲寧趴在她胳膊上,呼吸熱乎乎的。
朱珠閉著眼,神識卻一直繃著,桃木牌的感應像兩根線,連在孩子後頸,穩得很。
天蒙蒙亮的時候,賀連霄起了。
他動作很輕,下炕穿衣服,扣風紀扣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轉頭看她。
「醒了?」
「嗯。」
朱珠睜眼,坐起來,「今天有事?」
「團部開動員大會,全員到操場集合。」賀連霄把武裝帶繫上,「你在家看好孩子。」
朱珠盯著他腰間那條皮帶看了兩秒。
「幾點開始?」
「上午九點,會開到中午。」
九點到中午,三個小時。
夠了。
朱珠下炕,走到灶台邊燒水,背對著他,聲音壓得平:「那你去吧,家裡我盯著。」
賀連霄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出了門。
院門關上,腳步聲走遠。
朱珠把水燒開,倒進搪瓷缸子裡,從指尖逼出一滴靈泉水。
水面泛起極淡的乳白色,轉眼就散了。
她端著缸子走到炕邊,彎腰把歲安和歲寧抱起來,一人餵了兩口。
孩子喝完又睡過去,小嘴吧唧兩下,睡得死沉。
朱珠把他們放回炕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九齒釘耙,縮小成髮簪大小,插進髮髻里。
短刃還在綁腿上,刀鞘綁得緊,走路時貼著小腿,不會晃。
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走到後窗邊,手指摳開窗紙上那個小口子,往外看。
院牆根的枯草紋絲不動,老母雞蹲在牆角,脖子縮著,眼皮耷拉下來,看著在打盹。
但朱珠知道,這雞醒著。
獸類對危險的感知比人敏銳,尤其是對人的惡意。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到灶台邊,從菜籃子裡拿出半塊臘肉,切成薄片,下鍋炒了,又煮了一鍋粥。
吃完飯,她把兩個孩子抱到王嫂子家。
王嫂子正在院子裡洗衣服,看見她,笑著接過歲寧。
「今天動員大會,你也去聽?」
「不去,我在家收拾東西。」朱珠把歲安放在炕上,「兩個孩子麻煩您看一上午,中午我來接。」
「哪能叫麻煩,放這兒吧。」王嫂子拍了拍手上的水,「小石頭也在家,一起玩。」
朱珠謝過她,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院門從裡面插上,後窗也關嚴實了。
她在屋裡走了一圈,最後在柴房門口停下來。
柴房就在後窗外頭,靠著院牆那面,裡頭堆著過冬剩下的柴火和雜物,還有一口大水缸,平時存水用的。
朱珠推開柴房的門,走進去,蹲在水缸邊上,手指在缸沿上敲了兩下。
水面倒映出她的臉,平靜得像面鏡子。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頭是半包白色粉末。
巴豆粉。
這東西她在鎮上藥鋪見過,瀉藥,吃一點拉三天,吃多了能要命。
陳頌要是真想害人,多半會用這個。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懷裡,起身走出柴房。
門掩上,沒關死,從外頭看是虛掩著的。
朱珠回到屋裡,在炕上坐下,閉上眼。
神識放出去,覆蓋整個院子。
院牆根的鐵絲預警線,窗戶底下的碎爐渣,門檻前的細碎聲響陷阱,每一處都在她感知範圍內。
還有後山方向那條干水溝。
她的神識夠不到那麼遠,但老母雞能感覺到。
雞蹲在牆角,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低鳴。
「西北、三個、靠近了、很臭……」
朱珠睜開眼。
來了。
營區操場上,哨子聲響成一片。
各連隊整齊列隊,操場邊緣站滿了人,團長在台上講話,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去,迴蕩在整個營區。
賀連霄站在隊列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目光掃過操場一圈。
秦國平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家屬院那邊,就剩老張和小李兩個人看門,你放心?」
「放心。」賀連霄的聲音很沉,「我交代過了,有事第一時間來叫我。」
秦國平點點頭,沒再多說。
沒人注意到,操場西北角,三道黑影從圍牆外頭的楊樹林裡鑽出來,貼著牆根,往家屬院方向摸過去。
陳頌走在最前面,身上的破棉襖被樹枝刮出兩道新口子,臉上胡茬拉碴,眼睛卻亮得嚇人。
賴子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鐵鉤子,肩上背著個破布袋。
姓毛的殿後,腳步輕得像貓,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掃。
三個人繞過操場邊緣,貼著圍牆,一路摸到家屬院後頭那片荒地。
陳頌蹲在牆根,抬頭看了一眼牆頭。
一米五的高度,牆頭上沒有碎玻璃渣子,也沒有鐵絲網。
他轉頭看了賴子一眼。
賴子點點頭,把肩上的布袋放下來,從裡頭掏出一截麻繩,一頭綁在鐵鉤子上,掄圓了往牆頭甩。
鐵鉤子掛在牆頭,拽了兩下,掛得牢。
賴子順著繩子往上爬,動作利索,幾秒鐘就翻過牆頭,落在院子裡。
姓毛的跟著上去,最後是陳頌。
三個人落地無聲,蹲在柴房牆根,往屋裡看了一眼。
屋門關著,窗戶也關著,院子裡靜得很,連只雞都沒有。
陳頌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分頭行動。老三,你去水缸那邊,把東西倒進去。」
姓毛的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貓著腰往柴房門口摸過去。
賴子往屋門方向看了一眼:「我去放火?」
「先等等。」陳頌盯著那扇關著的屋門,「等老三得手,咱們再動手。孩子在屋裡,門從外頭鎖著,跑不掉。」
賴子舔了舔嘴唇,眼睛發光。
姓毛的已經摸到柴房門口,伸手推門。
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了。
他弓著腰鑽進去,黑漆漆的柴房裡堆滿了柴火,空氣里有股霉味。
水缸在最裡頭,大半缸水,缸沿上落了一層灰。
姓毛的走到缸邊,把油紙包打開,裡頭是細細的白色粉末。
他捏著紙包的一角,對準水面,正要往下倒——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倒啊,怎麼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