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毛的渾身一僵。
他猛地回頭。
柴房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人。
女人,個子不高,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髮髻上插著一根髮簪。
簪子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冷光。
朱珠靠在門框上,手指搭在髮簪上,嘴角勾著,笑得挺溫和。
「陳頌呢?讓他也進來,咱們好好聊聊。」
柴房外,陳頌聽到那個聲音,手裡的尖刀差點掉地上。
他脖子僵硬地往柴房方向看,黑洞洞的門口站著個人影,逆光看不清臉。
但那個聲音他認得出來。
朱珠。
怎麼可能。
她不是應該在屋裡看孩子嗎?
賴子蹲在牆根,臉色也變了,手裡的鐵鉤子攥得指節發白。
院子裡靜得嚇人,連風聲都停了。
陳頌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尖刀在掌心裡轉了個方向,刀尖朝前,整個人往柴房門口衝過去。
管她怎麼發現的,女人而已,一刀捅過去就完了。
他腳下用力,五步並作三步,肩膀撞開柴房門板,尖刀直奔朱珠心口扎去。
朱珠站在原地沒動。
手指搭在髮髻上那根髮簪上,往外一抽。
髮簪在空中拉長、變粗,銅色耙齒從簪尖處炸開,巴掌大的九齒釘耙瞬間變成一人多長的銅尺,尺身厚實沉重,邊緣泛著冷光。
陳頌衝到一半,眼前銅光一閃。
朱珠手腕往下一沉,銅尺橫著掃過去,直奔陳頌胸口。
他想躲,腳下剎不住,身體還在往前沖。
砰。
鈍器砸在肋骨上的聲音很沉,像是砸在一塊死肉上。
陳頌的身體在空中折了個詭異的角度,整個人橫著飛出去,後背撞穿柴房裡堆著的乾柴,木頭嘩啦啦散了一地。
他摔在碎柴堆里,嘴裡噴出一口血沫子,胸腔里傳來骨頭裂開的脆響,一下、兩下、三下。
肋骨斷了。
疼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眼前發黑,張嘴想喊,喉嚨里只擠出破風箱似的呼哧聲。
朱珠站在柴房門口,手裡的銅尺拖在地上,尺身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淺痕。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掃過陳頌,落在院子裡的賴子身上。
賴子看見陳頌飛出去那一幕,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鐵鉤子舉著沒放下。
他回過神,轉身就想往牆頭跑。
朱珠沒追。
她把銅尺往地上一杵,彎腰從綁腿里抽出短刃,手腕一抖,刀朝賴子後腿飛過去。
刀沒扎進去,刀背砸在賴子右腿膝蓋窩上。
他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膝蓋磕在院子裡的石頭上,咔嚓一聲,膝蓋骨裂了。
賴子趴在地上慘叫,抱著腿在地上翻滾。
朱珠走過去,一腳踩在他後背上,把人踩翻過來,腳尖勾起那把短刃,刀在空中翻了個圈,落回她手裡。
她蹲下來,刀尖抵在賴子脖子上,聲音很平:「別動,動一下這刀就扎進去了。」
賴子臉上的刀疤在抽搐,額頭上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里擠不出聲。
朱珠沒理他,起身往柴房走。
姓毛的還縮在柴房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包巴豆粉,整個人貼著牆根,眼睛瞪得溜圓。
朱珠走到他跟前,手裡的短刃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把那包東西放下。」
姓毛的手抖了一下,油紙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白色粉末灑了一地。
朱珠彎腰把油紙包撿起來,抖了抖,剩下的粉末全撒在地上,她用腳把粉末踩進泥土裡,抬頭看姓毛的。
「出去,跪在院子裡,手放腦袋後面。」
姓毛的咽了口唾沫,從牆根挪出來,手腳並用爬出柴房,在院子裡跪下,雙手抱頭。
朱珠回到柴房,走到陳頌跟前。
他還躺在柴堆里,胸口塌下去一塊,呼吸又快又淺,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得厲害。
朱珠蹲下來,腳踩在他胸口上,不重,但陳頌整張臉瞬間扭曲了,嘴裡擠出一聲慘叫。
她手裡的短刃往下挪,刀尖抵在陳頌喉嚨上,冰涼的刀鋒貼著皮膚,陳頌的喉結往上縮了一下。
「陳頌。」朱珠的聲音很輕,「勞改農場的飯不好吃?」
陳頌的眼珠轉了一下,落在她臉上,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你……怎麼……」
「怎麼發現的?」朱珠笑了一下,「你踩點踩了好幾天,院子裡的雞都嫌你臭,你覺得我聞不到?」
陳頌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的汗把眼睛都糊住了。
朱珠腳下加了點力,陳頌胸口的骨頭碎茬子在肉里磨,疼得他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磕在地上的碎木頭上。
「下毒,綁孩子,放火。」朱珠掰著指頭數,「陳頌,你是真不想活了。」
陳頌張嘴想說話,喉嚨里只能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音。
朱珠沒再看他,起身走出柴房。
院子裡,賴子還趴在地上,姓毛的跪在牆根,兩個人都不敢動。
朱珠走到賴子跟前,把人翻過來,短刃在他臉上的刀疤上劃了一下,不重,劃破一層皮,血絲滲出來。
賴子渾身一抖,眼睛瞪得溜圓。
「你叫什麼?」朱珠問。
「賴……賴三兒……」賴子的聲音抖得厲害。
「賴三兒。」朱珠點點頭,「陳頌給你開了多少錢?」
賴子咽了口唾沫,不敢不答:「說……說事成之後分三千……」
「三千。」朱珠笑了,「你信他?」
賴子不說話了。
朱珠站起來,走到姓毛的跟前,刀尖挑起他的下巴。
「你呢?也是三千?」
姓毛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朱珠收回刀,往後退了兩步,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
「綁軍人家屬的孩子,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罪嗎?」
三個人都不說話。
朱珠也不等他們回答,轉身往屋裡走。
她推開屋門,從炕上拿起一條麻繩,回到院子裡,把三個人的手反綁在背後,繩子勒得緊緊的。
綁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牆外頭,操場上的口號聲還在響,動員大會還沒散。
朱珠看了一眼院門方向,又看了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兩個孩子。
她沒去營部叫人。
三個人綁在院子裡跑不了,她得先把孩子接回來,等賀連霄他們散會,自然有人過來處理。
朱珠把短刃收回綁腿里,九齒釘耙縮小成髮簪,重新插進髮髻。
她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把手上的血跡洗乾淨,又洗了把臉。
院子裡,三個人跪成一排,一動不動。
陳頌還躺在柴房裡,胸口塌著,呼吸越來越弱。
朱珠擦乾手,走出院門,往王嫂子家去。
王嫂子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她,笑著招呼:「這麼快就忙完了?」
朱珠點點頭:「忙完了,我來接孩子。」
王嫂子把歲安和歲寧抱出來,兩個孩子睡得臉蛋紅撲撲的,歲寧的小手還攥著塊糖紙。
朱珠接過孩子,一手抱一個,往自家院子走。
王嫂子送到門口,看見朱珠家院門半開著,往裡頭張望了一眼。
「你家院子裡……那是什麼?」
「沒什麼,抓了幾隻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