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軍嫂們面面相覷，連平時膽大的方嫂子也不敢多吭聲。
折騰鹹菜大夥都在行，可弄這銀光閃閃的洋玩意兒，誰心裡都沒底。
門帘在這時被人一把掀開，一股刺骨的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賀連霄跨進門檻，身上披著落滿白霜的羊剪絨軍大衣，眉梢掛著碎雪，靴底帶著硬邦邦的凍泥。
他剛從界碑巡邏哨所換防下來，眼底帶著熬夜後的血絲，嘴唇乾裂得起了層白皮。
「團部通知，三連後天要進深山踏雪巡邏，為期七天。」
賀連霄反手帶上門，拍掉手套上的雪碴子，聲音有些干啞。
朱珠抬頭看向他：「乾糧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是老三樣，炒麵、壓縮餅乾、凍鹹菜。」
賀連霄扯開大衣領口，呼出一口白氣：「山里風大，背風處積雪兩米深，找不到乾柴，火柴受潮根本劃不著，戰士們只能抓著雪團就著炒麵硬往下咽。」
巡邏一次回來，半個排的戰士嘴裡全是血泡，胃疼得在炕上打滾。
朱珠把那袋銀色包裝的牛肉塊推到賀連霄面前：「試試這個。」
賀連霄垂眼瞧著那個巴掌大的銀袋子，眉骨微動：「這是什麼？」
「野戰自熱口糧。」
朱珠抄起桌上的鐵皮水壺，擰開蓋子。
壺裡的水早就涼透了，表面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碎冰碴。
她拉開外層紙套，把發熱包塞進底層，隨後將鋁箔封口的牛肉和壓實的面塊平放在上層隔板。
「倒半茶缸冷水進去，把口紮緊。」朱珠吩咐道。
賀連霄依言照辦，拎起水壺倒了一小半冷水，順手把紙套頂端的封口繩拽死。
方嫂子和王嫂子站在一旁，眼都不眨地盯著那個紙套子。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外頭的風哨聲。
過了不到半分鐘，密封的紙套突然劇烈鼓脹起來，伴隨著一陣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一股滾燙的白色熱氣從預留的排氣孔里噗噗往外噴。
濃烈嗆鼻的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緊接著，一股霸道至極的牛肉香混著辣椒的焦香，在整個大棚里橫衝直撞。
王嫂子驚得往後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滾圓：「涼水倒進去，咋就自己燒滾了？！」
方嫂子也看直了眼，伸手在排氣孔上方虛晃了一下，被燙得縮回手去：「燙手！這溫度跟架在爐子上燉沒兩樣！」
賀連霄兩隻深黑的眸子緊緊鎖在那個發熱的紙套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打過多年仗，見過無數種軍用口糧，可從沒見過不用柴火、不用酒精爐，光憑小半杯雪水就能自己沸騰的物件。
七八分鐘過去，噴涌的白氣逐漸減弱。
朱珠拿抹布墊著手，拉開封口繩，用剪刀剪開鋁箔軟包裝。
裡面的牛肉塊被熱氣熏得油亮紅潤，每一塊都裹著濃稠的香辣醬汁，邊角處微微收緊，散發出讓人咽口水的肉香。
底下的脫水面塊吸飽了肉湯，膨脹得粗壯勁道，熱氣騰騰地臥在盒底。
朱珠遞過去一雙木筷子：「嘗嘗，看能不能下咽。」
賀連霄接過筷子，夾起一塊裹滿辣油的牛肉塞進嘴裡。
肉塊入口軟爛卻不失嚼勁，咸辣適口，濃郁的肉汁順著舌根滑下去，帶著一股直往四肢百骸鑽的熱流，胃裡原本翻江倒海的冷氣眨眼間被沖得乾乾淨淨。
他手下沒停，三兩下就把面塊挑了個精光，連碗底紅亮的濃湯都仰頭喝得一滴不剩。
「怎麼樣，賀團長？」朱珠挑了挑眉。
賀連霄放下筷子，手背蹭過嘴角，眼底的光亮得驚人：「肉爛，湯熱，吃完全身冒汗。這東西耐不耐凍？」
「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埋上三天，包裝不破，滴水不漏。」
朱珠敲了敲那層鋁箔袋：「只要拆開倒一捧雪，十來分鐘就能吃上滾燙的飯菜。」
賀連霄抓起那隻空袋子反覆翻看，骨節分明的手指摸過堅韌的銀色薄膜，胸口起伏明顯加重。
高寒邊防線上，一口熱飯往往能救下一條人命。
「後山能做多少？」賀連霄抬起頭，語氣急促起來。
「肉料夠，調料夠，兩天內能趕出一千份。」
朱珠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但鋁箔膜不好搞，我托人從省城化工廠弄來的庫存只有兩卷，得營部出面去師部軍需處打批條。」
「批條我現在就去要。」
賀連霄抓起桌上的軍大衣披在肩上，轉身就往門外大步走，走到門檻處又猛地收住腳。
他轉過頭，目光深沉地看著朱珠，嘴角抿得死緊，半晌才低聲憋出一句：「朱珠同志，騎兵營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說完，軍靴重重踩在雪地上，捲起一片白色風塵，急匆匆奔向團部大樓。
大棚里，幾個軍嫂早已經圍攏在桌前，看著那隻被吃得乾乾淨淨的飯盒，眼裡滿是熱切。
「妹子……不，朱廠長，這活咱們也能幹？」
方嫂子搓著發紅的手，心跳快得厲害。
這鋁箔包著的牛肉，跟那些大缸鹹菜比起來，簡直一個是天上一個是地下。
要是這東西真能成了全軍的軍需配給，她們這紅旗醬菜廠，怕是要直接掛上軍工廠的牌子！
「能幹，只要手腳利索，比切芥菜還省力。」
朱珠從木桌下拿出一塊案板和特製的切肉卡尺：「牛肉切塊大小必須卡在三厘米見方，誤差不能超一分。調料包稱重，毫釐不能差。這是軍糧，半點馬虎都要掉腦袋。」
「明白！咱們保准跟做手術一樣精細！」王嫂子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短短半天工夫，後山改建的大棚再次換了天地。
洗肉的、焯水的、過油的，分工嚴絲合縫。
朱珠把配好的秘制香料粉分裝在小鐵盒裡，親自守在最大的鐵鍋前掌控火候。
靈泉水稀釋過後順著大勺潑進鍋里，激起滾滾濃香，順著煙囪直衝雲霄，把隔壁家屬院裡的狗引得狂吠不止。
隔壁院牆根下，張秀芝挎著菜籃子路過，伸著鼻子狠命聞了兩口，臉上的肉皮抽搐了幾下。
「又作什麼妖，整天弄些稀奇古怪的味兒……」
她嘴裡嘟囔著，眼神卻忍不住往大棚里偷瞄，酸得牙根發軟。
第二天下午，一輛掛著軍區白色車牌的嘎斯吉普車直接停在了馬廄大院門外。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穿將官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肩膀上的兩槓四星在雪光下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