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房外天寒地凍,裡屋的鑄鐵煤爐卻燒得通紅。
賀連霄脫掉硬邦邦的軍裝外套,裡面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毛衫,結實硬朗的肩膀把衣裳撐得平展。他捲起袖口,露出線條剛勁的小臂,麻利地舀出白面,用熱水燙過,揉成光溜的麵團。
朱珠坐在矮腳小竹椅上,捧著熱茶,兩隻腳晃悠著:「蔥花得多放,豬油要兩勺,烙得焦脆一點才香。」
「就你嘴挑。」賀連霄嘴上應著,手底下半點沒含糊。
瓷盆里的野蔥被切得細碎,白瓷勺挖了滿滿兩坨瑩潤的豬油,順著滾燙的麵皮抹勻。麵團擀薄壓平,落進黑鐵平底鍋里,刺啦一聲爆出焦香。
熱氣在狹窄的屋裡散開,面香混著蔥花味,勾得人食指大動。
賀連霄用鐵鏟翻動麵餅,側頭看她,黑沉沉的眸子裡映著爐火的紅光:「三連的戰士托我給你捎句話。」
朱珠挑起眉梢:「什麼話?」
「他們說,吃了你做的自熱口糧,在雪地里趴到天亮渾身都是熱的。」賀連霄把兩張烙得焦黃噴香的蔥花油餅盛進搪瓷盤,端到小方桌上,又替她掰開一雙竹筷子,「周處長回到師部連夜開了通氣會,這東西要全軍推廣,紅旗醬菜廠的牌子,過幾天就要正式換成軍民聯營保障基地。」
朱珠夾起一塊焦脆的餅邊咬進嘴裡,熱油伴著咸香在舌尖散開,她滿足地眯起眼:「掛什麼牌子我不管,只要批條和貨款準時到帳就行。」
賀連霄拉開馬扎坐在她對面,伸手把盤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低聲道:「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兩張餅下肚,風雪呼嘯的戈壁夜色顯得格外安靜。
朱珠吃飽喝足,身子泛起一層懶意,原本打算靠在被褥上歇息,卻沒料到演習的風聲走漏得比想像中更快。
自熱牛肉麵在全師對抗演習中大顯神威,兩千多名官兵在嚴寒的野外吃上滾燙熱飯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了營區。不到三天,不僅西北軍區的後勤電話被打爆,連蘭州鐵路局、西安銅川礦務局等幾個常年在高寒地帶野外作業的大單位也收到了風聲。
大清早,馬廄大院門前的土道上塵土飛揚。
三輛噴著「鐵道部西寧分局」字樣的綠色大卡車,後頭跟著兩輛掛著陝西牌照的伏爾加小轎車,排成長龍,嘎吱一聲齊刷刷停在廠房門外的雪地里。
車門推開,跳下來七八個穿著翻毛領皮大衣、頭戴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
帶頭的中年人夾著皮包,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院子,衝著正在搬運空罈子的方嫂子喊道:「同志!請問紅旗廠的朱廠長在不在?我們是蘭州鐵路局工務段的,聽說你們這兒產一種遇冷水就能自己燒滾的牛肉乾糧,我們要訂兩萬份!」
方嫂子手裡的罈子差點摔在地上,嘴巴張得老大:「兩……兩萬份?!」
還沒等她回過神,後頭轎車上下來的胖男人擠上前,一把掏出公文包里的紅頭介紹信和大額現金支票,啪地拍在木桌上:「我是銅川礦務局物資處的!我們井下作業常年吃不上熱食,胃病倒了一大批礦工!朱廠長呢?我們先壓一萬塊定金,有多少要多少,不管是牛肉還是肉醬,全包圓了!」
王嫂子在後頭看得兩眼發直,手指顫巍巍地拽著圍裙:「老天爺,一萬塊現錢壓桌上,這怕不是把銀行搬來了……」
大棚里幹活的二十幾個軍嫂全都停了手,個個伸長了脖子,呼吸粗重。
廠房門帘挑起,朱珠跨步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合身的藏藍色斜紋布棉襖,黑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面色紅潤,步履沉穩。
幾個採購員原本以為能造出這種先進野戰口糧的必定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後勤,冷不丁瞧見走出來一個嬌俏豐腴的年輕姑娘,全都愣了一下。
蘭州鐵路局的採購員試探著問:「這位女同志,你們廠長在哪?」
朱珠走到長桌前,低頭掃了一眼桌上的支票,語氣平緩:「我就是紅旗廠負責人朱珠。各位要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自熱口糧的首批配額已經全部歸入軍區後勤戰備庫,沒有師部特批指令,一顆肉粒也出不了營區。」
銅川礦務局的胖處長急得拍大腿:「朱廠長!咱們都是國營大單位,工人老大哥下井受凍,這也是革命工作!軍用口糧拿不到,你們的大缸香辣肉醬總能出吧?還有普通的脫水肉塊,我們帶現款來的,絕不讓你們吃虧!」
朱珠迎著幾人焦急的目光,心下盤算得飛快。
軍品走的是保密定點,卡得死,但民用市場這塊大肥肉主動送上了門,斷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肉醬和民用風乾壓縮口糧可以做。」朱珠拉過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紅旗廠不接粗製濫造的單子,所有供應鐵路和礦務局的食品,保質期必須達到半年以上,用料全按國標卡尺驗貨。訂貨可以,每家先簽三千份試銷合同,現款現貨,逾期不取視作違約。」
「簽!立刻簽!」鐵路局的採購員毫不猶豫,從兜里拔出鋼筆,「只要質量跟部隊的一樣,別說三千份,後續兩萬份我們包銷!」
胖處長也搶著往前擠:「給我們礦務局也按最高標準來,今天就能去營部財務科辦劃撥手續!」
幾份合同在木桌上刷刷簽下大名,大紅印章蓋上去的剎那,院裡的軍嫂們激動得兩手發抖。
朱珠收好合同,神色平靜:「軍營後勤有指標,但周邊的農牧民公社有的是貨。」
她轉頭吩咐秦國平:「老秦,開上營部的大卡車,帶兩個戰士,跟我去一趟紅旗公社和勝利回民大隊。」
戈壁灘周邊的幾個生產隊入冬後日子極難過,牲口缺草料,地里產的紅辣椒和黃豆堆在倉房裡爛掉也賣不上好價。
朱珠帶著現金直奔公社大隊部。
當兩紮嶄新的大團結拍在紅旗公社老書記的炕桌上時,老書記握著旱菸袋的手直哆嗦。
「老支書,紅旗廠設專門的原料收購點。」朱珠語速清晰,字字砸在地縫裡,「公社的大黃牛,只要過秤合格,按高於供銷社一成的價格現錢結清;紅辣椒曬乾去梗,八分錢一斤敞開收;黃豆顆粒飽滿的,有多少我們要多少。但有一條鐵律,摻沙子、注水、以次充好的,一粒不要,還要通報全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