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書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使勁磕了磕,霍地站起身:「朱廠長!你這是救了我們上千戶社員的命!誰要是敢在送去軍營的糧食里耍滑頭,老漢我親自扒了他的皮!」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當天下午,幾十輛牛車、毛驢車就從四面八方的村落湧向了馬廄大院。
紅彤彤的干辣椒堆成了小山,一筐筐飽滿的金黃大豆倒進篩子裡,農牧民們數著換到手的大團結,粗糙的臉上笑開了花。整個戈壁灘的沉寂被徹底打破,原本閒散貧困的農牧區,硬生生被紅旗廠這顆齒輪帶動得飛速運轉起來。
廠房裡熱氣蒸騰,軍嫂們換上了白大褂和白帽子,切肉聲、洗豆聲此起彼伏。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
賀連霄一身筆挺的冬裝軍常服,皮帶扎得齊整,長腿邁進大棚。
他先是環顧了一圈井然有序的作業台,最後把目光落在站在原料秤前核驗重量的朱珠身上。
男人邁步走過去,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替她扶正了被風吹歪的記工木架。
朱珠抬起頭,鼻尖上蹭了點白麵粉,顯得憨俏:「賀營長不用帶隊訓練?跑我這小廠房視察工作來了?」
賀連霄垂眸看著她臉上的白印,手指動了動,到底沒忍住,抬手用指腹極輕地將那點麵粉抹掉。
粗糙的手套外皮擦過她柔軟細膩的臉頰,朱珠呼吸微滯,耳根悄悄浮上一層紅暈。
賀連霄神色如常,語氣卻低柔下來:「門外那些運貨的卡車和收料的牛車擠占了主道,我派了騎兵連一個排過來,幫你們維持秩序、過磅卸貨。」
朱珠心頭微動,嘴上卻不服軟:「那就多謝賀團長支持地方副業了。」
賀連霄往前靠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籠在陰影里,低聲道:「今晚團里開總結會,周處長特批了半扇新鮮羊排,等開完會,我給你送過去燉蘿蔔。」
朱珠抿了抿唇,正想答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
負責過磅的王嫂子扯著嗓門厲聲喊道:「不行!你這筐辣椒底下全是爛蒂子,還澆了冷水增重,質檢不合格,退回去!」
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立刻在大院門口嚷嚷開來:「憑啥退貨!都是一個大院的軍屬,你們吃肉還不許別人喝口湯?朱珠!你出來給我說清楚!」
張秀芝扯著一個麻袋,橫衝直撞地朝廠房門口撲了過來。
麻袋重重砸在過磅台邊,揚起半尺高的干泥灰。
王嫂子氣得臉色漲紅,手裡的秤桿捏得直響:「你少血口噴人!大傢伙送來的辣椒全是炕乾的大紅椒,你這袋子外頭包著好皮,裡頭全漚得發黏長白毛,潑了半盆冷水壓秤,倒進鍋里整鍋醬都得臭!」
朱珠邁步出了廠門,目光落在散落在雪地里的爛椒蒂上。
這種發霉滲水的殘次品要是混進軍需乾糧里,戰士們吃了非拉肚子不可。
張秀芝見朱珠走出來,氣焰矮了半分,隨即又拔高嗓門:「朱珠,我男人也是營里的副排長,都是給公家辦事的家屬,你高抬貴手收了,回爐多擱兩把鹽不就遮過去了?非要把事情做絕?」
「紅旗廠收原料,收的是保質保量的物資,不是收破爛。」
朱珠走上前,腳尖踢開那隻麻袋,露出裡頭黑乎乎的爛芯:「不管是副排長還是團長的家屬,過磅規矩立在這兒,誰也不能破。爛貨摻水,退回,紅旗廠以後一律不收你家的東西。」
「你敢!」張秀芝跳著腳想往前沖。
一道高大的軍綠色身影橫插過來,像堵鐵壁擋在朱珠身前。
賀連霄單手插在武裝帶上,冷冷俯視著張秀芝,臉頰線條繃得極硬:「軍演保障口糧出了差錯,按貽誤戰機軍法處置。你男人要是覺得委屈,讓他現在去團部糾察隊領處分。」
張秀芝看著賀連霄肩膀上明晃晃的領章,嚇得縮了脖子,嘴裡嘟囔了兩句狠話,拖著濕漉漉的麻袋灰溜溜鑽出了大院。
周圍看熱鬧的社員和軍嫂們交頭接耳,原本幾個存著僥倖心理想混雜草充數的,趕緊蹲下身把自己的筐子重新挑揀乾淨。
鬧劇散去,天色逐漸沉了下來。
賀連霄送來的半扇羊排在砂鍋里燉得咕嘟作響,大塊白蘿蔔吸飽了油脂,泛著乳白色的熱湯。
營房的小木桌前,賀連霄挽著袖口,用解剖刀一樣利索的小刀把羊骨上的肉剔下來,堆進朱珠的粗瓷大碗裡。
「張秀芝這種碎嘴皮子,往後不用你費口舌,直接讓值班崗哨轟出去。」賀連霄把盛滿肉塊的碗推到她面前。
朱珠咬了一口軟爛的羊肉,舌尖被熱湯燙得縮了一下:「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不殺雞儆猴,後頭送來的幾萬斤黃豆誰都能往裡塞把泥沙。」
賀連霄遞過去半杯晾溫的白開水,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嘴角划過細小的弧度:「你倒是半點虧都不肯吃。」
「吃虧能長肉還是能換錢?」朱珠咽下羊肉,喝了口水,「這叫原則。往後每天幾千份的出貨量,走西寧、去銅川,路上出半點岔子都是要命的大事。」
賀連霄從軍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副摺疊整齊的軍用線路圖,擺在桌角:「西寧工務段的第一批三千份肉醬和乾糧,明天清晨由鐵路局的卡車來拉,走省道黑石嘴路段。那地方地勢偏僻,只有一條山道能過大車。」
朱珠低頭看了眼地圖上的紅圈標記,心裡記下了這個地名。
第二天清晨,紅旗廠的大院裡馬達轟鳴。
兩輛草綠色的大卡車裝得滿滿當當,帆布雨布用粗麻繩扎得嚴實,車斗里全是碼放整齊的鐵皮箱和油紙箱。
蘭州鐵路局的帶隊押運員李師傅搓著手,衝著朱珠豎大拇指:「朱廠長,你們這齣貨速度神了!工務段的工人們就盼著這批口糧頂風雪呢,我們緊趕慢趕,天黑前准能送到西寧!」
「路上雪厚,千萬當心。」朱珠站在台階上叮囑。
兩輛卡車卷著地上的雪粉,轟隆隆開出了營區大門。
臨近晌午,平靜的廠區卻被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打碎。
清晨剛出發的押運員李師傅踉踉蹌蹌撞進院門,身上的老羊皮襖被扯破了一大塊,棉絮露在外頭,額頭上青紫一片,順著眉骨往下淌著暗紅的血水。
方嫂子正在院裡晾曬籮筐,見狀嚇得把手裡的簸箕掉在地上:「李師傅!你這是咋了?車呢?!」
朱珠從廠房裡疾步走出來,扶住險些摔倒的李師傅:「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