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搖搖頭,看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撞了一下,抬手輕輕拍了拍他手背上的凍瘡。
「我拿著棗木槓子立在炕頭,借她三個膽子也不敢挨我一下。」
賀連霄緊繃的下頜線這才稍稍鬆開半寸,但眉眼間的厲色半點沒減,轉頭看向桌上那疊被撕破了邊角的圖紙,腮幫子咬得隆起硬塊。
「保衛科……手伸得太長了。」
男人咬著牙吐出一句話,拉過桌邊的方凳大馬金刀坐下,抓過鋼筆和公文紙,手腕下筆極重,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
一份關於「肅清騎兵營機關不良風氣、嚴辦假借職權構陷功臣軍屬」的親筆報告,不過片刻便寫滿了兩頁大紙。
賀連霄抓起蓋了私章的報告遞給門外的通訊員:「送師部紀委,親自交到彭司令員辦公桌上,半點不能耽擱!」
通訊員敬禮領命,飛奔而去。
屋門再度合上,外頭的喧囂終於被徹底隔絕。
爐膛里的乾柴劈啪作響,漸漸將屋裡的寒氣驅散殆盡。
賀連霄脫下滿是雪水泥濘的馬靴,坐在炕沿邊上,高大的背影透出幾分連日奔波的疲憊。
朱珠端來一盆滾燙的溫水,把粗布毛巾浸透擰乾,走到他身後,輕輕搭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
「野外拉練扔下一半跑回來,師部要是怪罪,你這營長還干不幹了?」朱珠一邊用熱毛巾擦拭他耳後和頸項上的風霜,一邊輕聲數落。
賀連霄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發狠,直接將人拉得傾下身來,讓她軟糯豐潤的身子緊緊貼著自己的後背。
男人將臉埋在朱珠溫軟的頸窩裡,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胰子香氣和甜軟的奶香味,狂亂的心跳終於穩了下來。
「營長算個屁。」賀連霄悶聲開口,胡茬在她下巴上重重蹭過,帶著毫不遮掩的占有與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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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自個兒媳婦孩子都護不住,老子穿這身皮給誰看。」
朱珠心尖發顫,任由他寬厚的大掌圈緊自己的細腰,垂下眼瞧著男人眼眶裡的紅血絲,唇角揚起一抹安撫的弧度。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尖順著他剛硬的眉骨緩緩滑下,點在男人的鼻樑上。
「算你還有點良心。」
朱珠軟著嗓子哼了一聲,身子順從地靠進他懷裡,任由屋裡的暖意將兩人層層裹住。
門外忽又傳來一聲輕微的叩擊聲,通訊員在簾外揚聲匯報:「營長!師部紀委批覆下來了!」
賀連霄手臂沒松,側過頭低喝:「念!」
「張秀敏撤銷一切公職、開除黨籍,後勤虧空移交軍事法庭,即日發配451農場勞改三年!孫副政委調離騎兵營,降職處理!」
炕沿上的賀連霄眉峰不動,下巴依然貼在朱珠發頂,只從喉嚨里沉沉應了一聲:「知道了,滾去餵馬。」
簾外的腳步聲迅速遠去,屋裡唯余炭火細碎的炸響,男人低頭咬住了朱珠白嫩的耳尖。
齒尖咬在細膩嬌嫩的耳廓上,朱珠身子縮了半寸,反手推開他鬍子拉碴的硬下巴。
「賀營長,屬狗的呢?」
朱珠軟著嗓音哼他,手掌抵在男人滾燙厚實的胸膛前,布料底下心跳震得手心發麻。
賀連霄沒鬆手,鐵鑄般的手臂環在朱珠腰後,把整個人往懷裡提了提,高大魁梧的身架壓得炕沿輕微作響。
「屬狗也是你男人。」
賀連霄嗓子粗沙,下巴埋在她的頸窩,嗅著那抹清爽的胰子香,一路策馬狂奔幾十里的燥怒徹底平復下來。
「真沒嚇著?」
「誰嚇誰還不一定。」
朱珠仰起下巴,烏溜溜的眼珠落在他眼底的血絲上,指尖順著他扎手的短寸胡茬蹭過去。
「張秀敏那腳還沒踩進裡屋,頂門槓就砸在她腳背前兩寸,要不是顧忌著兩個娃在睡,我早拿掃帚抽爛她的臉皮。」
賀連霄喉結滾了滾,粗糲指腹蹭過朱珠泛紅的面頰,眼底神采沉厚。
「打得好,往後營里誰敢沖你遞眼色,照臉抽,老子給你兜底。」
「拉倒吧,彭司令要是不護著,你擅離職守跑回來,早被扒了皮。」
朱珠拍開他在自己腰肉上捏弄的粗手,撐著炕沿坐正,理了理被蹭亂的棉襖領子。
賀連霄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凍得硬邦邦的油紙包,塞進朱珠掌心。
油紙剝開,裡頭裹著幾塊油汪汪的野鹿肉乾,肉香混著椒鹽味躥進鼻尖。
「黑石樑子林場獵戶換的,嚼著頂餓,留著給你磨牙。」
朱珠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囊囊,像只吃松塔的胖倉鼠。
賀連霄倚在炕櫃旁瞧她,唇線鬆弛下來,眉宇間儘是踏實。
屋外積雪壓斷枯枝,啪的一聲脆響,徹底撕開了祁連山下的寒夜。
隔天大清早,營區主幹道上的軍號剛歇,一陣急促的嘎斯吉普鳴笛聲扎進駐地大門。
師部通信參謀跳下車,手裡夾著燙金大印的牛皮公文袋,一路快步穿過營部前廊,把軍區特批紅頭文件拍在了騎兵營連長辦公室的案頭。
賀連霄展開折頁,兩行朱紅大字赫然入眼。
彭司令員親自批示簽發:
將原騎兵營廢棄馬廄及東側八十畝荒草坡劃撥,由蘭州軍區後勤部與甘肅生產建設兵團聯合注資五萬元整,正式成立「紅旗軍地聯保綜合食品一廠」。
全師調撥兩百名待業軍嫂編制,統歸該廠管轄,朱珠任廠長,全面負責邊防快熱戰備口糧量產!
五萬元。
在六十年代末的西北苦寒之地,普通士兵一個月津貼只有六塊錢,這筆巨款無異於平地驚雷!
消息順著後勤連的喇叭廣播,風一樣刮遍了整個家屬大院。
家屬院的大槐樹下,張貼出來的招工告示被圍得水泄不通。
「五萬元擴建?我的老天爺,這得買多少鐵皮和牛肉!」
「八十畝荒地全給圈進廠區了!還要招兩百個正式工,帶津貼帶勞保手套!」
「先前誰說朱妹子是瞎胡鬧的?張秀敏自個兒折騰進勞改農場,人家朱廠長轉頭帶著全營吃國家糧!」
幾個從前跟著孫副政委家屬嚼舌根的女同志縮在人堆後頭,面色紅一陣白一陣,指甲把棉襖下擺絞成了麻花。
正說著,王嫂子急匆匆邁進朱珠家院子。
她跨過門檻時鞋底滑了一下,差點撞在石磨上,臉上全是不敢相信的驚慌。
「朱妹子!文件上寫的是真的?兩百號人?五萬塊錢?」
王嫂子手在粗布圍裙上反覆抹,聲音發飄:「我男人昨晚回來說,後勤處幾個幹事眼睛都紅了,直嚷嚷咱們搶了師部直屬罐頭廠的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