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正在院裡用竹籮篩去年的老玉米粒，聽見動靜把籮筐往木架上一擱。
「什麼搶風頭，是咱紅旗廠自己掙來的活路。」
朱珠拍了拍掌心的黃粉渣，語氣從容：「高寒哨所吃不上熱飯三十年，師部罐頭廠解決了嗎？他們拿不出乾貨，首長批條子憑啥給他們？」
方嫂子也推門跨了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剛抄寫的人員名冊，神情沉靜。
「妹子，剛才營部秦指導員傳了話，全師各團各營遞上來的報名條子堆滿了半截桌子。」
方嫂子拉開板凳坐下，把名冊遞過去：「有些連長排長的家屬託關係求到老秦那兒，門檻都要踩爛了。」
朱珠接過名冊，隨手翻看兩頁。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後頭還特意用鉛筆標註了「某參謀表妹」、「某股長弟媳」。
朱珠把名冊往石磨上一拍，發出一聲脆響。
「方嫂子，王嫂子，這廠子是保邊防戰士命的，不是給大院關係戶分肥的菜園子。」
兩個嫂子對視，屏住呼吸看著她。
朱珠環顧整潔的院落，語調平緩乾脆。
「兩百個名額，第一批先緊著烈屬、傷殘軍人遺孀，還有高寒前哨排長的家屬分。」
「平時愛搬弄是非、偷奸耍滑的一律不要；誰要是找領導遞條子施壓，名字直接從大榜上劃掉。」
王嫂子長舒一口氣，重重一拍大腿：「妹子這話說得硬氣！就該這麼辦，省得招一幫姑奶奶進來伺候！」
「還有職位。」
朱珠倒了兩碗熱茶推過去，目光定在兩人身上。
「王嫂子，你做事風風火火，手上活計麻利，新廠擴建後，生產車間主任你來當，抓配料和封罐流水線。」
王嫂子端茶的手晃了下，熱湯險些灑出來：「我？妹子，我大字不識兩筐，管兩百號人？」
「誰生下來就會管人？」
朱珠彎唇：「你封的罐頭沒漏過一個氣眼，手藝就是硬底氣。」
她轉頭看向方嫂子。
「方嫂子是老資歷軍嫂，做事周全公道，全廠工會主席歸你，抓考勤紀律和後勤勞保，誰要是偷工減料耍心眼，你拿著規章往外開除。」
方嫂子握著粗瓷碗沿，背脊挺得筆直，應得斬釘截鐵。
「朱廠長放心，只要我姓方的在，後院絕出不了半隻蛀蟲。」
當天晌午，原馬廄外的荒草坡上開進了三輛工程排的卡車。
戰士們跳下車斗，揮著十字鎬在凍硬的土地上破土測量，木樁白線順著雪線一路拉出去半里地。
朱珠換了身深藍色耐磨勞動布工裝，外頭披著賀連霄寬大的舊羊皮馬甲，站在土坎上對照施工圖紙。
風吹起她耳側的碎發，臉頰被凍出健康的紅潤。
不遠處，幾個沒分到名額的幹部家屬遠遠瞧著，酸溜溜地嚼舌根。
「瞧她那神氣樣，真當自己是軍工企業大領導了。」
「就是，仗著賀營長在軍區受寵罷了……」
話沒講完，一道高大的黑影遮住了頭頂日光。
賀連霄單手按著腰間武裝帶，軍靴在雪殼上踩出咯吱怪響，面無表情地立在土坎邊。
男人一米九的骨架如同一堵風吹不動的生鐵牆，寒冽的視線往下掃了一圈。
嚼舌根的婦人嚇得噤了聲，扯著頭巾縮著脖子，灰溜溜跑開。
賀連霄邁著大步走到土坎上，解開自己的大衣領扣，從懷裡取出一個鋁製軍用水壺。
壺身上裹著毛巾，擰開蓋子，熱騰騰的紅糖姜水冒著甜絲絲的白汽。
「喝兩口。」
男人把水壺塞進朱珠凍得發涼的手心裡，語氣生硬，動作卻極其順當。
朱珠抿了兩口熱湯，甜辣的滋味順著喉嚨落進胃裡，渾身泛起暖意。
「賀大營長不去帶兵操練，跑我這工地上巡邏，算不算以權謀私？」
朱珠斜睨他，嘴角壓著笑意。
賀連霄偏頭瞧著她沾了點灰土的鼻尖，抬起戴著皮手套的手背替她擦掉，聲調極沉。
「我媳婦的廠子，誰敢炸刺，老子拆了他的骨頭。」
朱珠捧著水壺，心口軟得像溫水泡過的麵團，腳尖在凍土上踢掉一塊小冰疙瘩。
「別整天打打殺殺的，下周兵團的大車隊要拉第一批五千盒自熱米飯去哨卡，你帶的騎兵連得負責沿途護送。」
「誤不了事。」
賀連霄目光穿過八十畝開闊的荒原，看著遠處揮汗如雨的工兵，又落在朱珠自信明亮的眉眼間，大掌悄悄覆上了她藏在羊皮馬甲口袋裡的小手。
男人乾燥粗糙的手心收攏，把那幾根細軟微涼的指頭整個裹在掌底。
風雪在曠野上掠過，兩百名軍嫂的歡笑聲順著平整的雪地傳得老遠，新廠房的第一排紅磚地基，在凍土深處穩穩紮了下去。
地基夯實的泥土味還沒散去，搭著油氈頂的臨時裝配車間裡就先鬧騰開了。
長條木板拼成的案台前，三個手腳慢吞吞的年輕媳婦正一邊往鋁盒裡塞脫水菜包，一邊湊著耳朵嚼家常，手底下半天不見挪動一盒。
邊上的王嫂子繫著藍布圍裙，手裡拿著木尺，啪地往案板上一敲。
「別磨洋工了！」
王嫂子嗓門脆生，指著漏斗下的鐵盤子。
「騎兵連三天後就要帶乾糧過雪山，你們這半拉鐘頭才裝出來五盒，照這蝸牛爬的速度，前頭的戰士非得餓著肚子啃雪塊不可！」
扎紅頭繩的小媳婦斜了王嫂子一眼，手裡的勺子磕得叮噹響。
「王主任，大傢伙都是拿營里發的固定津貼，一個月十八塊五，干多干少都是這個數，催命呢？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掉兩塊乾菜葉子又死不了人。」
幾個挨著坐的軍嫂也跟著放慢動作，嘴裡嘀嘀咕咕，顯然是把大鍋飯的懶散勁兒帶進了車間。
門帘子一挑，朱珠裹著件灰布短襖走進來，手裡握著一本厚厚的硬皮記事簿。
她站在案台前頭，目光在那些堆放得亂七八糟的料盒上掃了一圈。
「說得挺在理。」
朱珠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的屋子漸漸安靜下來。
「干多干少拿一樣多，確實沒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