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記事簿往桌上一撂，翻開寫滿規整數字的第一頁。
「從今天起，紅旗廠取消固定死工資。」
這話一出，屋裡的十幾個女工全愣住了，手裡捏著的干肉條差點掉在地上。
「朱廠長，你這話啥意思？不發工資我們喝西北風去？」
「就是，組織上劃撥了五萬塊，憑啥扣咱們的月錢！」
方嫂子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疊蓋了公章的白紙條例，穩穩立在朱珠側後方。
朱珠抬手壓住四周的鼓譟，言簡意賅。
「不扣你們的錢，是給你們多掙錢的門路。」
「全廠推行按件計酬，封好一盒合格自熱米飯，記工分二分錢；壓好一包脫水牛肉，記三分。誰手腳麻利一天弄出兩百盒，一天就是四塊錢，一個月下來頂你們男人半年的津貼。」
屋裡猛地響起一片抽氣聲。
一天四塊？普通騎兵一個月才六塊津貼，要是真能掙四塊，家裡不得天天飄肉味？
先前抱怨手凍的小媳婦眼睛睜得溜圓，喉嚨咕咚咽了口唾沫。
「朱廠長……真給現錢？」
「白紙黑字，軍區後勤部蓋了印的，還能賴你？」
朱珠抽出一張黃色的連帶責任卡，拍在台面中央。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按件計酬綁著質量安全責任制。誰經手封的罐，蓋上自己的數字名章。到了哨所要是發現漏氣、發霉或者份量短缺，追查到編號，次品全額賠償，連續出兩次錯的，脫了工裝捲鋪蓋回大院掃地去，紅旗廠不留混帳人。」
一番話切得明明白白，沒留半點拉扯的餘地。
軍嫂們互相交換眼色，原本癱在板凳上的身板全都拔直了。
「王主任！快給我稱料，我這手熱乎著呢！」
「給我換個大號封口夾，我今兒非得封出一百五十盒不可！」
整間車間原本懶散的氣氛剎那間被掀翻，鐵勺舀米的刮擦聲、木錘壓料的咚咚聲響成一片，流水線轉得飛快。
連著半個月，紅旗廠的紅磚大煙囪晝夜冒著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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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鍋飯的陳規陋習被徹底砸碎，不僅沒人遲到早退，連午飯都是輪流咬著窩頭盯緊生產台，生產效率硬生生比原先拔高了三倍還多。
到了月底發薪那天，小院外的老槐樹下擠滿了人。
朱珠坐在長桌後頭，桌上碼著整齊的一捆捆嶄新紙幣，旁邊擺著紅泥印泥。
王嫂子領到了第一份薪水，整整六十八塊四毛錢，厚厚一疊大團結抓在手裡，兩隻手直打顫，眼眶泛著濕氣。
「我的娘咧……我男人當班長一個月才二十二塊，我這都夠買半頭生豬了！」
緊接著，那個扎紅頭繩的小媳婦也領了四十二塊，蓋完手印，抱著錢袋子撒腿就往供銷社跑，嘴裡喊著要給娃扯兩尺花洋布做新襖。
大院裡那些先前嚼舌根、嫌髒嫌累不肯報名的家屬，扒著木柵欄伸長脖子看，腸子都悔青了。
當天晚上，整個騎兵營家屬大院香氣撲鼻。
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濃郁的豬肉燉粉條香味，軍嫂們腰包鼓實了，買起油鹽醬醋底氣十足，紅旗廠的招牌不僅在營里叫得震天響，連省軍區後勤部都專門派了吉普車來取經，把這套管理法子定為全軍家屬安置的標杆示範。
又過了半個月，紅旗廠新落成的三座紅磚廠房正式完工。
開工典禮選在了晴朗的上午，廠區門口掛著兩幅巨大的紅布標語，軍樂團的銅號吹得激昂嘹亮。
大院裡的軍屬和工兵連的戰士們把空地圍了三層外層。
朱珠從更衣室出來時，周圍的交談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她身上穿著一件新裁的大紅色雙排扣羊呢大衣，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襯得身段極為豐滿勻稱。
烏黑的長髮挽成規整溫婉的圓髻，兩枚白玉耳墜貼在凝脂般的耳垂邊，走動間微微晃動。
由於生完雙胞胎不久，她整個人泛著成熟溫潤的光澤，面龐瑩潤白皙，唇色嬌艷，體態豐盈得如同一朵開正盛的牡丹，半分不見西北風沙刮過的粗糲，高貴得讓人挪不開眼。
台階下的幾個老參謀忍不住低聲讚嘆。
「賀營長這媳婦，哪像是荒原裡帶廠子的，走出去說是文工團的台柱子都有人信。」
賀連霄從吉普車旁邁步走過來，一身草綠呢子正裝沒有半點褶皺，武裝帶束出勁瘦有力的腰線，腳下的馬靴擦得鋥亮。
男人一米九的魁梧身架如同拔地而起的岩山，往朱珠身旁一立，寬厚的肩膀天然形成了一道遮風的屏障。
賀連霄面部線條硬朗冷峻，唯獨看向身側的女人時，下頜線明顯柔和下來。
朱珠偏頭看他，唇角噙著笑。
「賀營長今天這身挺精神，不嫌我搶了你們騎兵營的風頭？」
賀連霄長臂微屈，讓她順勢挽住自己的胳膊，聲音低實厚重。
「風頭全歸你，我負責站崗。」
兩人並肩走上鋪著紅氈的主席台，朱珠手持紅綢剪刀，賀連霄側立守護，剪彩咔嚓一聲落下，彩紙碎屑漫天飛舞，台下的掌聲和號子聲幾乎掀翻了曠野上的寒風。
熱鬧一直喧騰到入夜。
回到家屬院的小屋，柴火爐子燒得正旺。
兩個娃娃早就被王嫂子餵飽哄睡在裡屋的小床上，歲寧嘴裡吮著指頭，歲安翻身踢了踢小被子，屋裡只聽得見均勻微弱的呼嚕聲。
朱珠揉著發酸的後頸，褪下沉甸甸的紅色羊呢大衣，掛在木架上。
她身上只剩一件白底繡暗花的貼身棉線衫，豐潤的腰臀弧度在昏黃的燈光下展露無遺。
剛走到臉盆架前想倒熱水，一雙帶著繭子的溫熱大手從身後環了過來，嚴嚴實實把她扣進結實的胸膛里。
賀連霄將臉埋進她散落著淡香的發頂，喉頭翻滾了兩下，沒有吭聲。
朱珠任由他環著，抬手蓋在男人粗糲的手背上，輕笑出聲。
「一身酒氣，白天在席上彭司令敬你，你就真敢悶頭喝？」
賀連霄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提起來幾寸，讓她更緊地貼在自己身上。
男人慢慢轉過她的身子，兩人的視線在搖曳的燈花下撞在一起。
朱珠這才注意到，賀連霄眼圈泛了點紅，眼底浮著厚重的血絲與水氣，那張向來天塌不驚的生鐵面龐，此時卻緊繃得有些顫動。
「怎麼了這是？」朱珠撫上他扎手的硬胡茬，輕聲打趣，「全軍區樹典型的立功營長，回家還要哭鼻子不成？」
賀連霄抬手，粗糲溫熱的指腹極輕地滑過她嬌嫩瑩潤的面頰，動作小心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