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十萬盒自熱乾糧。
軍令重如千斤,砸在戈壁灘零下二十度的凍土層上。
彭司令員軍大衣上還沾著未化的雪塊,目光在賀連霄與朱珠臉上刮過。
「前線大軍已經開進大戈壁集結,口糧跟不上,戰士們在暴風雪裡連三天都扛不住。」
彭司令員摘下皮手套,拍在車機蓋上。
「你們紅旗廠能不能頂得住,不能頂,我現在就從省城罐頭廠調死麵餅子!」
賀連霄挺直腰板,敬了個標標準的軍禮。
「報告司令員,騎兵營拿腦袋擔保,七十二小時之內,十萬盒乾糧一盒不落送進車皮!」
朱珠站在賀連霄身側,神色平穩,伸手將翻卷的圍巾掖進棉襖領口。
「彭司令,死麵餅子凍硬了能砸死人,我的自熱米飯戰士扯開拉線就能喝上滾燙的牛肉湯。」
「既然軍情提速,紅旗廠也不講客套話,讓工兵連把大院的發電機全給我拖過來,柴油管夠,電燈連夜點滿,三天後您來驗貨。」
彭司令員緊繃的黑臉終於鬆動,朗聲笑罵了一句。
「好你個朱珠,口氣比老賀當年打阻擊戰還橫!柴油和發電機半個鐘頭內送到,完不成任務,我撤老賀的職,讓你去司令部後勤處天天給我做牛肉麵!」
兩輛吉普車倒車調頭,再次轟鳴著扎進風雪。
廠區前院重歸寂靜。
朱珠轉身往辦公室走,腳底踩著雪殼,微微有些發沉。
身後傳來沉重的軍靴踏雪聲,賀連霄幾步追上來,大手一抄,直接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半抱半扶著把人往屋裡帶。
推開辦公室厚重的棉門帘,爐火正旺,屋裡泛著一股烤乾柴的松香味。
賀連霄反手插上門閂,將朱珠按坐在靠爐子的藤椅上,順勢單膝跪在地上,伸手解開她棉鞋的系帶。
「你幹嘛呀,外頭全是巡邏的兵。」
朱珠縮了縮腳脖子,臉頰被爐火烘得微紅。
賀連霄沒理她的抗議,寬厚滾燙的大掌穩穩托住她微涼的腳跟,褪下厚棉襪,將那雙白嫩小巧的足尖裹進自己粗糙溫熱的手心。
「老子給自己媳婦暖腳,天王老子管得著?」
男人掌心的硬繭磨著朱珠細膩的腳心,又癢又暖,惹得朱珠輕哼了一聲,身子往後軟倒在椅背上。
賀連霄抬起頭看她,眉宇間聚著一股鬱氣。
「七十二小時趕十萬盒,你身子剛出月子沒幾個月,拿命去拼?」
「什麼叫拿命拼,我心裡有數。」
朱珠低頭瞅著他線條硬朗的下巴,指尖伸過去,戳了戳他緊抿的唇角。
「模具換大號的雙排壓板,王嫂子抓配料,方嫂子看封口,兩班倒改成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
「況且有你這個大營長帶著騎兵連給我當小工,三天時間,足夠了。」
賀連霄握著她的腳踝揉捏,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嘆。
「你倒是會使喚人。」
男人手腕發力,借著力道將她整個人從藤椅里拉向自己,雙臂一環,結結實實將嬌軟豐腴的女人抱了個滿懷。
朱珠伏在他寬闊結實的肩膀上,聞著他領口淡淡的菸草味和風雪氣,指尖穿過他扎手的短髮,輕輕揉捏他的耳垂。
「賀連霄,怕不怕我把你這身皮給折騰沒了?」
「老子怕個鳥。」
賀連霄埋首在她溫軟的脖頸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甘甜的奶香味,雙臂越勒越緊,低沉的嗓門震得胸膛發麻。
「老子只怕你累壞了身子。真要是被撤了職,老子就去車間給你搖封罐機,天天給你打下手,誰也搶不走。」
朱珠噗嗤笑出聲,胸口的沉重徹底散了個乾淨,偏頭在他剛硬的側臉上輕啄了一下。
「少貧嘴,趕緊給我把鞋穿上,干正事去。」
天剛蒙蒙亮,戈壁灘上的風小了些許。
廠房裡蒸汽沖天,流水線上的軍嫂們甩開膀子裝填牛肉包,機器碰撞聲此起彼伏。
朱珠披著深藍色工裝外套,手裡握著生產記錄冊,沿著廠區北側的物料棚巡視。
剛走到水塔外圍的窗台下,屋檐上幾隻灰頭土臉的戈壁麻雀撲棱著翅膀落了下來。
麻雀歪著黑豆似的小眼睛,嘴裡發出急促尖銳的叫聲。
「嘰嘰!兩腳獸!大水桶後面有壞傢伙!」
「對對!剛才有個穿羊皮襖的瘦猴,用鐵鏟在雪窩裡挖坑,往土裡埋黑油布包!」
「手裡還拿著個紅蓋子的玻璃瓶,往水管縫裡湊呢,臭死鳥了!」
朱珠腳步微頓,眼睫垂下,遮住眼底泛起的冷意。
昨夜剛抓了老魏和劉禿子,這幫藏在暗處的蛀蟲居然還不死心,連著使出斷子絕孫的手段。
水塔是全廠蒸煮口糧的源頭,一旦被下藥,十萬盒乾糧就是十萬顆啞彈。
朱珠面色如常,合上手裡的記事簿,轉身往回走。
路過正在指揮戰士搬運豆袋的賀連霄身邊時,她借著遞本子的空當,身子輕輕貼近男人堅實的臂彎。
「水塔背陰面,雪窩裡有埋伏,手裡有藥瓶。」
朱珠語速極快,聲音被大風扯得細碎。
賀連霄扛著麻袋的肩膀紋絲不動,視線在朱珠鎮定的臉上停留了半秒,喉頭沉沉應了一聲。
「明白,你進屋呆著,別露頭。」
十分鐘後,四名換了粗布工裝的偵察連戰士扛著空木箱,看似雜亂地走向北面水塔堆料場。
水塔背陰處,一道乾瘦的身影縮在廢舊鐵皮桶後頭。
那人穿著寬大的破羊皮襖,頭上裹著見不著臉的灰頭巾,正是貨站後勤排的雜工馬順。
馬順兩隻手凍得發紫,正死死抓著一個紅蓋玻璃瓶。
瓶塞已經被他用牙齒咬開,裡頭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硫磺惡臭。
只要將這一整瓶高濃度的毒鼠粉倒進水塔底部的進水閥漏斗,隨著高壓水泵一抽,整個車間的用水全得完蛋!
馬順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快意,探出身子,手腕一傾,就要將藥液往下傾倒!
一道風聲呼嘯而至。
賀連霄從兩米高的料堆上一躍而下,沉重的軍靴狠狠踹在馬順的肩胛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