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壺在鐵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撞在瓦屋頂上化成細密的水珠。
「朱珠。」男人停下激烈的深吻,下巴抵在她發燙的頸窩,氣息粗重滾燙,「以後不許嚇老子。混編團三千號人歸我管,老子就只要你平平安安。」
朱珠心尖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手指插進他短短的硬發茬里,輕輕按了按:「知道啦,賀團長。往後我都躲你身後,成了吧?」
賀連霄低笑一聲,胸腔震得發麻,低頭銜住她的耳垂吸吮:「這還差不多。」
他彎腰將女人抱離桌面,三兩步跨進裡屋的大炕,厚重的軍大衣順勢落了地。
炕火燒得透亮,紅花布帳子緩緩垂下,將一室的溫存春意牢牢遮掩在夜色之中。
……
日頭一天比一天高,祁連山下的寒氣被初夏的熱浪盡數逼退。
北郊三千畝荒原像是被潑了綠色的油彩。
在朱珠借著澆灌水網不斷注入靈液與改良紫花苜蓿草籽的滋養下,原本白花花的鹽鹼地被茂密肥嫩的牧草徹底覆蓋。
一人多高的紫花苜蓿和甜高丹草在風中掀起層層綠浪,粗壯的莖稈汁水飽滿,空氣里滿是濃郁的清甜。
三十多頭野氂牛不僅徹底安定下來,毛皮更是被餵得油光水滑,黑亮如緞子,體格比在藏北雪原時還要壯碩兩圈。
經過改良配種的第一批母牛,肚子已經明顯鼓了起來。
清晨,三輛掛著軍牌的大卡車緩緩停在牧場入口。
後勤處趙處長和幾名師部幹事推開車門走下來,腳踩在鬆軟肥沃的黑泥地上,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翠綠草場和膘肥體壯的牛群,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
「這……這真是三個月前的那片亂石灘?」趙處長蹲下身,拔起一株紫花苜蓿,看著那肥厚的葉片和帶甜味的根莖,滿臉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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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後頭的幹事結結巴巴:「處長,這草的長勢,比河套平原的特等草料還要肥!這牛每天長兩斤膘都打不住啊!」
紅旗廠的收貨卡車已經停在牛欄旁。
十幾頭壯碩的改良犏牛被牧工利落地趕上車廂,這些牛的後臀肉鼓脹緊實,毛色純正,正是做高寒野戰口糧最頂級的原料。
朱珠穿著整齊的淺灰色工裝,手裡拿著出庫單,從容地遞到趙處長面前。
「趙處長,按師部軍令狀,紅旗生態牧場首批出欄優質肉牛四十頭,均重一千一百斤,今天起正式切斷地方肉販的中間採購,全面供應野戰口糧車間。」朱珠遞過去鋼筆,語氣沉穩,「請處長驗收簽字。」
趙處長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發緊,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之前在作戰會議室里的冷嘲熱諷像是巴掌一樣全抽回了自己臉上。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身姿筆挺、眼神如刀的賀連霄,乾咳一聲,筆尖落在單據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朱廠長……確實有手段,我趙某人服氣了。」
朱珠接過單據,眼底透出一抹冷然的從容。
車間大門外,機器運轉的轟鳴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傳送帶上墨綠色的自熱口糧鐵盒整齊劃一地飛速滑過,散發著誘人的酥油牛肉香氣。
賀連霄大步走到朱珠身側,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領口,目光掃過那片生機勃勃的蒼茫草原,嘴角勾起一抹硬朗的弧度。
一輛滿載特種口糧的軍綠色卡車拉響汽笛,車輪捲起熱土,直奔唐拉山運輸線而去。
卡車揚起的沙塵還沒在戈壁灘上散盡,後勤主任的大嗓門就隔著半個操場炸開了鍋。
「朱廠長!第三批高寒脫水蔬菜乾的驗收入庫單,後勤部催著要您簽字呢!」
朱珠抬手拍掉袖口蹭上的草屑,腳步沒停,利落地在木板夾著的單據上畫了勾。
這半年來,從黑水河引水建草場,再到流水線日夜連軸轉,整個紅旗廠像一台咬緊了齒輪的鐵機器,硬生生把青藏線急需的軍供物資給頂了上去。
如今唐拉山大動脈全線貫通的喜報送進軍區,懸在頭頂的軍令狀總算落了地。
日頭漸漸有了暖意,漫過祁連山北麓的積雪悄悄化成細流,順著排灌渠漫進黑水河,把荒灘泡得鬆軟發黑。
難得休整的晌午,營區後山的泥土裡鑽出成片嫩綠的野苜蓿。
朱珠換了身乾爽的藏青色碎花棉布衣裳,推著一輛混編團木工班特製的大號雙座雙膠輪小推車,慢悠悠順著巡邏土道往前走。
車斗里墊著厚實的羊剪絨褥子。
剛滿半歲的歲安和歲寧裹在紅底白兔紋的小棉斗篷里,露出兩張白嫩滾圓的包子臉。
歲安小胖手裡抓著個木雕小手槍,嘴角掛著晶亮的口水泡,正費勁地往自個兒嘴裡塞。
歲寧則晃悠著兩隻套著紅棉布虎頭鞋的小腳丫,烏溜溜的黑眼珠隨著頭頂掠過的飛鳥亂轉,喉嚨里咕嚕咕嚕直哼唧。
「那是老鷹,不能吃。」
朱珠伸手把歲安快要塞進嘴裡的木頭槍管拔出來,順手用細棉手帕揩掉他下巴上的口水。
小傢伙不樂意地扁了扁嘴,哼唧兩聲,又被自家親娘塞過來的半塊炒麥芽糖干堵住了嘴,立刻吧唧吧唧嚼得歡實。
這片後山坡背靠著祁連山余脈,連著防區最外圍的荒石峽谷,平日裡除了按時巡查的騎兵連,極少有人過來。
剛轉過一道背風的黃土坎,前方二十米開外的崗哨鐵絲網旁,猛地傳出幾聲尖利短促的狂吠。
「汪!汪汪——嗚!」
兩頭拴在木樁上的軍用黑背狼犬像被踩了尾巴,全身硬毛根根直立,脖頸上的皮套被扯得咯咯作響。
緊接著,鐵鏈在一聲脆響中被生生扯脫,兩頭受過嚴苛訓練的大犬竟夾緊了尾巴,嗚咽著連滾帶爬縮向營房拐角。
土坎上方的枯黃芨芨草叢劇烈晃蕩起來。
七八頭體型碩大、皮毛枯槁的戈壁灰狼如同幽靈般從亂石堆里鑽出,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道灰撲撲的殘影。
領頭的是一頭體長近兩米的獨眼老狼王,左耳被撕掉半截,肋骨根根凸起,凹陷的腹部幾乎貼著後脊樑,顯然餓了整整一個開春。
極度匱乏的食物讓這群野獸徹底紅了眼,竟大著膽子撕破防線鐵網,順著活人味摸進了營區後山。
狼王喉嚨里滾出一陣沉悶凶戾的低吼,泛著幽綠光澤的豎瞳死死鎖在推車裡那兩團鮮嫩散發著奶香味的幼崽身上。
腥臭的涎水順著發黑的獠牙滴滴答答落在凍土上,幾頭副狼立刻散開扇形陣勢,悄無聲息地貼地包抄過來。
距離推車只剩下不到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