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
他的嗓音干啞粗糲，說話時扯得喉嚨生疼，手指卻貪戀地在她臉頰上摩挲：「別怕……閻王爺收不走我……老子還要護你一輩子。」
聽到這聲動靜，朱珠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了。
沒有眼淚，也沒有好聽的安慰話。
她突然俯下身，隔著粗布病號服，照著男人沒受傷的右胸肌狠狠咬了下去！
這一口下了狠勁，隔著布料咬得賀連霄倒抽了一口涼氣。
男人的身子繃緊了，卻沒有躲，任由她咬著，另一隻大手下意識環過她的後腦勺，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朱珠鬆開嘴，牙印深深陷在布料里。
她眼底泛著水汽，惡狠狠地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賀連霄，長本事了是不是？拿命去給別人擋槍子兒！往後你要是再敢逞英雄不顧命，死在雪窩子裡，老子扭頭就帶著歲安歲寧改嫁！找個聽話的小白臉天天花你的撫恤金，讓你的崽管別人叫爹！」
這話跟針一樣扎在賀連霄的心窩子上。
男人黑漆漆的眸子裡猛地翻湧起一股凶氣，手臂驟然發力，甚至不管左肩崩裂的拉扯痛感，一把扣住朱珠的後腰，蠻橫地將整個人拽進自己的懷裡。
「你敢！」
賀連霄咬牙低吼，粗重的熱氣全噴在她的脖頸邊上，手臂像鐵箍一樣勒得她肋骨生疼：「老子就算剩下一口氣，也得從棺材板里爬出來把你逮回來！生是老子的人，死也是老子的鬼，你休想找別人！」
朱珠被他箍得喘不過氣，側臉貼著他有力起伏的胸膛，聽著那咚咚咚的劇烈心跳。
心跳沉穩有力，活生生的。
她眼底的凶光散了，伸手摟住男人的脖頸，把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裡，低低地罵了一句：「混帳蠻子……」
賀連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寬厚的大掌一下又一下撫過她單薄的背脊，眼底全是化不開的執拗。
病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副院長帶著兩名主任醫師正快步往這邊趕，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洗出來的透視膠片。
「快！賀團長病房的生命體徵監測儀數據剛才出現大幅波動，很可能是術後神經性痙攣，趕緊帶搶救包過去！」
雜亂的皮鞋聲在走廊瓷磚上踩得咚咚直響，值班護士一把推開病房的大門。
屋裡的鐵架床上，高大魁梧的傷員正死死把人按在胸口，一雙兇悍的眼睛冷冷掃向門口。
沖在最前面的副院長猛地剎住腳，手裡的搶救盤噹啷一聲，險些掉在地上。
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齊刷刷僵在門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生雞蛋。
賀連霄面不改色地扯過被單，嚴嚴實實兜住朱珠的腦袋，轉頭對著目瞪口呆的醫護人員沉著嗓子吐出幾個字：
「敲門都不會？出去。」
副院長被噎得臉皮抽搐，手裡的搶救托盤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後兩個主任醫師伸著脖子，目光全落在病床上那個本該處於昏迷癱瘓邊緣的漢子上。
昨天拿到的片子分明顯示左肩胛碎裂、肌腱受損嚴重，可這男人方才抬胳膊摟人的動作乾脆利索，哪裡有半點重度傷殘的影子。
「賀團長，您這……」副院長輕咳一聲，硬著頭皮走近兩步，「按照會診結果，您至少得絕對臥床兩周，這心率監測剛才跳得跟敲戰鼓一樣，我們必須複查創口。」
朱珠從被單底下鑽出腦袋，髮絲亂糟糟地貼在腮幫子上。
她沒事人似的理了理領口，反手在賀連霄精瘦的腰側擰了一把，動作隱蔽，卻讓賀連霄喉嚨里悶哼了一聲。
「查，趕緊給這位大英雄里里外外查個乾淨。」朱珠從床沿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褶子，「省得有人整天覺得自己是銅澆鐵鑄的羅漢，子彈打上來還得給崩個缺口。」
賀連霄黑著臉鬆開手臂，任由軍醫拆開層層裹緊的紗布。
紗布揭開的當口，屋裡幾個穿白大褂的齊齊吸了一口涼氣。
原先被碎彈片絞爛的血肉窟窿，居然完全被一層厚實的暗紅硬痂蓋住，邊緣的新皮白生生、粉嫩嫩，半點積液和發炎的跡象都找不見。
副院長伸出兩根手指按了按傷口周圍，賀連霄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骨縫長實了，神經營養居然也沒斷。」副院長舉著換藥鉗，神情發愣，「我在邊境野戰醫院幹了十四年，從沒見過癒合力這麼霸道的身子骨，這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
朱珠站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老天爺賞不賞飯她不清楚，自己耗掉的那三滴靈泉元液，換在凡間修真界都夠築基修士爭破頭皮了。
混編團在藏北哨所休整了五天。
第六天清晨，賀連霄就換上了洗得發硬的洗水軍裝，單手開著吉普車，領著浩浩蕩蕩的空車隊一路開回了祁連山紅旗廠。
營區家屬院的小泥巴路上，兩個小娃正趴在方嫂子家門前的木柵欄邊啃干紅薯干。
歲安眼尖，看見熟悉的綠皮吉普轉過山樑，兩隻裹著紅布小棉襖的胳膊拼命撲棱，嘴裡含混不清地嚎：「爹！車車！」
歲寧跟著把手裡的半塊紅薯干一扔，邁著兩條小短腿跌跌撞撞往前挪，險些一頭栽進土溝里。
賀連霄一腳踩穩剎車，推門跳下車座。
他右手一抄，熟練地把歲寧夾在臂彎里，順勢彎腰用腳背勾住歲安的小屁股，輕巧地往上一墊，兩隻肉滾滾的糰子就全被他穩穩接進了懷裡。
「爹的胖小子，又沉了半斤。」賀連霄用冒著硬茬的鬍子去扎歲寧的嫩臉蛋，逗得小丫頭咯咯直縮脖子。
朱珠拎著行李包從副駕下來，方嫂子端著竹匾快步迎上來，眼眶有些發乾：「總算平安回來了，聽信說路上遭了匪，我這心口七上八下的，覺都睡不踏實。」
「都是皮外傷，死不了。」賀連霄顛了顛懷裡的兩個崽，側頭看朱珠，「老徐那邊剛派人送了信，厂部辦公室擠滿了省里來的人，正等你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