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接過方嫂子遞來的溫熱帕子抹了把臉上的風塵,眉梢微揚:「看來是邊貿口岸那邊的風聲吹過來了。」
近來國際局勢鬆動,西北邊陲的互市貿易悄悄撕開了一條口子。
熊國遠東地區重工業底子厚,鋼鐵、機械、重卡多得堆在倉庫生鏽,偏偏輕工食品匱乏到了極點。
口岸那邊傳來的內線消息稱,遠東的遠征伐木隊和礦工營里,一盒帶葷腥的鐵皮罐頭甚至能換回來一套高精度的工業軸承或儀表。
朱珠前些日子提交的那份「軍工後勤產品易貨貿易申請」,像一顆炸彈,直接在外貿廳和軍區後勤部炸開了鍋。
洗淨手臉,換上一身齊整的翻領呢子長衣,朱珠邁步走進紅旗廠會議室。
屋裡煙霧繚繞,外貿廳的兩位處長和省商業局的領導圍在長桌兩旁,面前攤開著朱珠起草的計劃書。
「朱廠長,你這膽子未免太大了些!」外貿廳的周處長按著公文包,語氣嚴肅,「咱們省從沒搞過民營或軍辦廠礦直接出境易貨的先例。對面是什麼人?那是蘇方的外貿採購團,個個吃人不吐骨頭,挑剔得很!萬一質量卡了殼,影響的是兩國外交大局!」
朱珠施施然拉開主位木椅坐下,從布包里摸出一盒未拆封的自熱午餐肉,啪的一聲擱在桌子正中央。
「周處長,外交大局靠的是真金白銀和硬實力,不是唯唯諾諾。」朱珠轉動著手裡的鐵皮罐,嗓音清脆,「咱們內陸各省守著農副產品爛在地里,軍區急缺高標號重軌鋼材修戰備路,重工業廠子缺重卡拉礦石。國家沒有多餘外匯去買,我們自己掙,何錯之有?」
周處長被頂得一窒,漲紅了臉:「話是這麼說,但熊國人的嘴巴刁鑽,他們常年啃大列巴和冷凍生牛肉,能看得上你這加了澱粉的午餐肉?」
「看不看得上,拉到霍爾果斯比劃比劃就知道了。」朱珠站起身,兩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全場,「紅旗廠出貨兩千箱,出了任何外交差錯,我朱珠甘願撤職受審;若是換回了戰略物資,外貿分成咱們按規矩上繳,剩下的機械額度歸紅旗廠調配。」
賀連霄推門邁進屋,挺拔魁梧的身架把門框堵得嚴實。
他肩上的中校領章在燈下泛著硬光,右手搭在武裝帶的黃銅扣上,沉聲道:「軍區後勤部徐部長已經簽字核准,混編團出動一個連護送車隊,明天清晨拔營。」
軍方的紅頭批件往桌上一拍,周處長徹底沒了聲響,只能咬牙在申報單上扣下了公章。
霍爾果斯口岸的春寒比祁連山還要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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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河對面的白樺林掛滿冰霜,灰白色的水泥談判樓里,壁爐燒著劈啪作響的松木乾柴。
蘇方採購團的團長名叫彼得洛夫,生得膀大腰圓,棕紅色的絡腮鬍子遮了大半張臉,身上的雙排扣呢絨大衣厚重如熊皮。
他靠在高背椅上,連眼皮都沒抬,手裡把玩著銀質扁酒壺,指了指桌角幾聽歐洲運來的肉醬罐頭。
「朱女士,遠東物資委員會派我來,是為了尋找符合軍用標準的耐儲食品,而不是收購東方鄉村小作坊的垃圾。」
彼得洛夫用生硬的漢語開口,語調傲慢:「你們國內送來的那些樣品,肉質乾柴,油脂混濁,防腐工藝落後。如果還是這種成色,我們寧願用拖拉機換西歐的乾酪。」
跟隨而來的省外貿翻譯臉色煞白,緊張得直擦冷汗。
朱珠面色沉靜,連眼風都沒亂一下。
她從助手捧著的皮箱裡取出一盒紅旗午餐肉和一罐自熱紅燒肉,輕輕擺在彼得洛夫面前。
沒有多餘的廢話,朱珠伸手拉斷了自熱罐頭底部的鉛絲拉環。
嗤啦——
一股濃白熾熱的水汽順著氣孔噴涌而出,伴隨著罐體內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不過十秒,濃郁的紅燒肉香氣在整個石砌大廳里肆意橫衝直撞。那是高原氂牛肉特有的醇厚,混雜著八角、桂皮和靈泉水激發出的極致脂香,瞬間將壁爐里的松木味壓得蕩然無存。
彼得洛夫手裡晃動的扁酒壺停住了。
他聳了聳寬大的鼻翼,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隻滾燙冒汽的鐵盒上。
朱珠遞過去一把不鏽鋼小勺,做了個請的手勢:「彼得洛夫先生,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亞荒原上,您的士兵生火需要半小時,而這盒紅燒肉,只要五秒拉環,隨時隨地能吃進一口滾燙的熟食。」
彼得洛夫有些遲疑,但撲鼻的肉香逼得他胃袋一陣抽搐。
遠東冬季漫長,他已經兩個多月沒嘗過正經的熱燉肉了。
他接過勺子,舀起一塊掛滿濃稠芡汁的肉塊送進嘴裡。
肥瘦相間的肉塊軟爛到了極致,牙齒輕輕一抿就化開,肉汁裹著鹹甜適口的醬香在舌面上炸開,緊接著一股溫潤的熱氣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驅散了骨頭縫裡的寒意。
彼得洛夫的鬍子抖動了兩下,手裡的勺子再也停不下來,三兩口把整罐紅燒肉扒拉得乾乾淨淨。
隨後,他又劃開那盒午餐肉。
紅潤緊實的肉質切片整齊,沒有市面上劣質貨那些濫竽充數的白色澱粉坨,全是紮實的精瘦肉絲。
「上帝……」彼得洛夫放下勺子,掏出亞麻手帕胡亂擦了擦嘴,原先那股居高臨下的傲氣被驚愕沖得一乾二淨。
他站起身,兩隻蒲扇大的手撐在談判桌上,身子前傾:「朱女士,這種罐頭,你們的月產能是多少?我指的是全部!」
「你們想要什麼?」彼得洛夫追問,呼吸粗重。
「高標號特種合金鋼材兩千噸,外加你們烏拉爾車輛廠剛下線的原裝克拉斯重型自卸卡車,三十台。」
朱珠報出的價碼讓身後的省外貿幹部嚇得倒退了半步,這幾乎是在獅子大開口。
彼得洛夫臉色變了幾變,咬著牙在屋裡踱了兩圈,最後猛地停在朱珠面前,大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兩百萬盒!兩百萬盒紅旗罐頭,你開出的條件我全答應,下個月第一批貨必須在霍爾果斯交割!」
合同簽下的那一刻,窗外的哨卡鐵柵欄緩緩升起。
三天後,口岸交割區。
三十輛披著軍綠色油漆、車輪足有一人高的重型自卸卡車整齊排列,排氣管噴吐著藍黑色的柴油煙氣,像一群沉默的鋼鐵巨獸。後方平板車上,綑紮結實的特種鋼材在雪光下泛著幽藍的金屬冷光。
紅旗廠的運輸車隊正一箱箱往下卸印著五角星的紅漆木箱,蘇方官兵抱著罐頭,迫不及待地在雪地里拉開自熱環,歡呼聲響徹界河兩岸。
賀連霄立在第一輛重卡的踏板上,軍大衣被寒風掀起衣角。
他轉過身,朝走過來的朱珠伸出粗糲寬大的手掌,唇角微揚:「朱廠長,三十台大傢伙,老子親自帶車隊給你開回紅旗廠大院。」
朱珠把手搭進他的掌心,借力躍上高高的駕駛室踏板,居高臨下地迎著凜冽朔風,眼尾挑起一抹恣意的笑意:「賀團長,踩油門,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