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朱珠指著流水線盡頭的離心化驗室:「這是軍區後勤部調撥的氣相分析儀。每一鍋肉泥的蛋白質配比、脂肪含量、含水率,全部有連續記錄譜圖。黃主任,你手裡的廢紙是哪家小作坊開的,敢拿來跟這些譜圖對對指標嗎?」
幾位記者的鏡頭順著朱珠的手指移動,把整潔如實驗室般的機械流水線和厚重的檔案全收進了底片。
黃成發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捧著手裡的所謂舉報信,指關節有些發硬。
這種標準化生產流程,別說全省,就算放眼整個大西北,也挑不出第二家。
「朱廠長,就算原料沒問題,那物資去向呢?」黃成發硬著頭皮找補,「有舉報稱你們借調撥名義,私下把罐頭高價倒賣給黑市投機分子!」
「物資去向?」
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在車間入口炸開。
賀連霄一身齊整的軍裝,腰扎武裝帶,大步流星走上迴廊,身後跟著四名荷槍實彈的糾察兵,手裡還反扭著兩具癱軟如泥的人影。
劉三賴滿臉污泥,嘴裡塞著破抹布,正被一名戰士像拖死狗一樣拖在地上。
另一人則是城西黑市倒騰糧票的頭目大金牙,褲襠都被嚇濕了半邊。
賀連霄走到黃成發麵前,魁梧的身軀帶來沉重的壓迫感,他把一份蓋著紅印泥的供詞甩在桌面上。
「昨晚十一點,保衛連在東郊倉庫人贓並獲。」
賀連霄居高臨下掃視著黃成發,嗓音如滾雷:「劉三賴偷盜原食品廠作廢出庫單,私刻紅旗廠公章,找黑市無賴偽造供詞,勾結省城晚報個別編輯捏造新聞。黃主任,你的調查組跑得挺快,是不是提前拿到通風報信了?」
黃成發嚇得退後兩步,冷汗順著下巴淌下來:「賀團長……誤會!純屬紀檢按章辦事……」
「是不是誤會,跟蘭州軍區保衛部和省公安廳去解釋。」賀連霄揮了下手,兩名糾察兵立刻上前,直接收走了黃成發手裡的全部所謂證據,順帶扣下了那份假舉報信。
賀連霄轉過身,從武裝帶側面摸出一張紙,啪的一聲貼在觀摩廊的玻璃上。
「外貿廳口岸交割回執,換回原裝重卡三十台,高標號特種鋼材兩千噸,全數調撥蘭新複線戰備鐵路建設,軍區後勤部通令嘉獎。」
賀連霄側頭看向幾名目瞪口呆的記者:「怎麼,你們報紙想給全軍將士扣個投機倒把的帽子?」
記者們的長鏡頭刷地垂了下去,額頭冒汗,連連擺手:「賀團長言重了!我們一定據實報導,立刻發澄清通稿!」
三天後。
省城晚報刊登了整版公開道歉聲明,原涉事編輯停職反省,劉三賴一夥因造謠破壞軍工生產、偽造國家公文,被司法機關移送起訴,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與此同時,報紙用大幅版面刊發了紅旗廠現代化的無菌車間照片,「軍工品質、嚴苛如鐵」八個大字赫然醒目。
原本一場蓄謀抹黑的危機,反倒成了紅旗牌罐頭最好的GG。
省內外商業部門的訂貨單如雪片般湧來,連幾大軍區的後勤部都派了聯絡員駐廠搶貨。
入夜,家屬院恢復了寧靜。
煤油燈被擰小了燈芯,發出昏黃溫暖的光暈。
歲安歲寧早早睡熟,兩個小腦袋擠在一頭,小呼嚕打得均勻細微。
朱珠洗完了頭髮,披散著濕發坐在梳妝鏡前,賀連霄拿著一塊粗布干毛巾走過來,動作熟練地替她擦拭發梢的水漬。
男人的大手帶著一層粗繭,穿梭在髮絲間,力道卻放得極輕。
「白天在車間,演得挺威風。」朱珠側過頭,似笑非笑看著他,「賀團長抓黑市那套順藤摸瓜的本事,沒少在偵察連練吧?」
賀連霄將毛巾搭在肩上,雙手撐在椅背兩側,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發頂,輕嗅著那股淡淡的清甜香氣,聲音啞得有些發燙:「老子的媳婦和廠子,容不得幾個爛番薯臭鳥蛋往上潑髒水。」
朱珠轉過身,抬手勾住他的脖頸,手指划過他寬闊的肩膀:「那打算要什麼獎勵?」
賀連霄喉結上下滾了滾,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打橫抱起,大步走向裡屋的大炕。
「老子不要虛的。」
男人沉重的身軀覆上來,熾熱的呼吸噴在她的唇角,粗糙的手掌掀開棉被一角,把滿室的春意全攬進了懷中。
炕沿邊的粗布棉被被扯得窸窸窣窣直響,屋裡的煤油燈芯爆開半點燈花,在泥牆上晃出兩道重疊的大影子。
朱珠推了推賀連霄那硬邦邦的胸口,掌心底下全是滾燙的粗實皮肉,她偏過臉避開男人扎人的胡茬,嘴裡笑罵著:「混帳蠻子,你那左肩剛長好,當心又把皮崩裂了。」
「崩不了,硬實著呢。」
賀連霄低啞著嗓子哼出一聲,長臂一收,箍住她的腰肢不撒手,鼻尖深深埋進她的領口,重重嗅著她身上的皂角清香,直到朱珠微喘著在他後背輕拍了兩記,男人才意猶未盡地把人揉在懷裡,扯過厚棉被將兩人捂得嚴嚴實實。
外頭的夜風呼呼刮過窗紙,屋內卻暖烘烘的,賀連霄粗糲的拇指摩挲著朱珠的耳垂,聲音低沉下來:「明天軍區禮堂開大表彰會,徐部長發話了,得讓你挑大樑。」
「我知道,老首長那是拿我當開路的刀使呢。」朱珠閉著眼,在他頸窩找了個舒服的窩兒,唇角彎了彎,「只要給權給地,這刀我就替他磨利索。」
翌日清晨,蘭州軍區後勤大禮堂。
紅漆木門大敞,兩側懸掛著紅底白字的醒目標語,禮堂正前方掛著莊嚴的國徽,台下黑壓壓坐滿了各分部、軍分區後勤部以及省直機關的領導幹部。
前排幾個穿著舊呢子軍裝的老同志正低頭翻看著紅頭文件,神情各異,空氣里瀰漫著旱菸葉子和來蘇水混合的味道。
「軍區黨委關於深化後勤生產體制改變的決定……」
主持會議的副司令員念完文件,掌聲雷動之後,軍區徐部長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老首長兩鬢斑白,目光掃過全場,清了清嗓子高聲道:「過去紅旗廠是軍供附屬車間,現在國際國內形勢變了,國家要搞建設,軍隊要保戰備,靠撥口糧吃大鍋飯的路子走不通!經軍區黨委報請總後勤部批准,決定整合祁連山農副業基地,正式組建『紅旗軍民聯合食品工業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