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被軍靴踹開,撞在磚牆上發出沉悶的震響。
三支黑洞洞的槍管徑直探了進來,準星穩穩鎖在李崇文的面門上。
李崇文整個人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額頭滲出的冷汗順著眼鏡腿往下淌,連喉嚨里的喘氣聲都卡死了,懷裡死死捂著那份牛皮紙文件,半點動彈不得。
朱珠慢悠悠從隔斷後頭踱步出來,居高臨下打量著癱軟的化驗組長。
「把槍收了。」
朱珠擺了擺手,賀連霄跨進門檻,單手按下戰士們的槍管,反手將房門結結實實掩上。
屋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賀連霄反手揪住李崇文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人從地上提起來,一把摜在木頭椅子上。
「李組長,白大褂里塞著紅旗廠的一級保密資料,打算連夜拿去哪兒化驗?」
賀連霄嗓音發沉,寬厚的手掌搭在腰間的皮帶銅扣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李崇文打了個激靈,後槽牙磕碰出細碎的響聲,眼眶裡憋出通紅的血絲,撲通一聲重新跪在地上,額頭砸在水泥地上咚咚響。
「朱總經理,賀團長……我該死!我鬼迷心竅!」
李崇文涕淚橫流,雙手哆嗦著伸進袖管,摸出一架火柴盒大小的銀灰色微型相機,雙手捧著遞過頭頂:「他們……他們要的不是紙,是用這個拍成膠捲……帶原件出不去廠區大門,他們只認底片!」
朱珠俯身拿起那個小巧玲瓏的舶來品,在指尖翻轉了兩下。
德國貨,高精度膠捲,確實是行家手筆。
「理察給了你多少訂金?」朱珠聲音聽不出喜怒。
「五萬美金的花旗匯票,還有……兩本蓋好戳的海外綠本子,全藏在縣城國營旅社二樓寄存櫃裡。」
李崇文吸了下鼻涕,聲音抖得不成調子:「他們說只要今晚在後牆水渠邊交了底片,凌晨四點就有掛著外事牌照的吉普車接我入關……我娘在省城醫院咳血,每天都要用西藥吊命,我實在沒法子了……」
賀連霄冷哼一聲:「紅旗廠上個月才特批了你三百塊救濟款,全廠找不出第二份。」
李崇文把頭埋得更低,肩膀劇烈聳動,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朱珠將手裡那份「高分子自發熱複合配方」拍在桌面上,紙張發出清脆的響動。
「想活命嗎?」
朱珠坐在辦公桌沿,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神情平緩。
李崇文猛地抬起頭,眼鏡歪斜在鼻樑上,眼裡透出抓救命稻草般的慌亂。
「想!我想活!只要保我這條命,讓我去戈壁灘挖石頭都成!」
「那就站起來,把相機拿好。」
朱珠指尖在配方封面上點了點:「他們不是要底片麼?你現在就一張一張,清清楚楚拍下來。拍完之後,原件放回保險柜,鑰匙和印模留在地上,照原計劃去後牆交接。」
李崇文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唇發乾:「朱總經理,這……這是咱們全廠的心血啊……」
「這上面的阻燃劑比例我調過,常溫下看不出破綻。」
朱珠嘴角抿出一道弧度,語氣帶著幾分散漫:「但凡沾了水,升溫超過四百度,密封盒十秒內就會炸開。斯通集團的洋專家既然愛白嫖,總得送他們一份大禮。」
李崇文打了個寒顫,後脊梁骨直冒涼氣。
他不敢多問一句,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用衣角擦乾淨相機鏡頭,在白熾燈底下,一頁一頁翻開文件。
快門聲極輕微地響了二十幾下。
做完這一切,李崇文按照朱珠的要求,將假配方重新塞回墨綠色保險柜,顫抖著把打亂的密碼盤擰正,又將一枚拓好的小銅匙扔在桌子底下。
「滾去交接。」賀連霄面無表情吐出四個字,「別耍花招,外圍全是我帶出來的神槍手。」
「不敢,絕對不敢!」李崇文抹了一把冷汗,將微型膠捲藏進鞋墊底下,弓著腰拉開門縫溜了出去。
凌晨兩點,西北戈壁的風颳得呼嘯作響。
廠區東側的乾涸排洪渠外,長滿了半人高的駱駝刺。
一道穿著西裝的身影蹲伏在水泥涵洞背陰處,凍得直搓手,正是白天跟在理察身後的技術隨從。
沙沙的腳步聲從雜草叢中傳來。
李崇文縮著脖子,一步三回頭地摸到涵洞口。
兩人甚至沒有多餘的言語交流,西裝男一把搶過李崇文從鞋墊里摳出的微型膠捲盒,就著月光看清了暗扣標記,臉上露出貪婪的喜色。
西裝男從懷裡掏出一張硬紙票據塞進李崇文手裡:「存包櫃的銅牌,自己去拿錢。明早之前別露面,理察先生在口岸等你。」
李崇文攥著硬紙片,連連點頭,轉身連滾帶爬地鑽回了夜色深處。
西裝男將膠捲妥帖地縫進大衣內襯夾層,左右張望一番,快步穿過土路,鑽進了一輛沒有亮燈的黑色轎車。
汽車發動機轟鳴一聲,卷著漫天黃沙駛離了園區外圍。
在距離涵洞不到五十米的廢棄水塔頂端,暗紅色的遮光布下,保衛處幹事搖動著一台老式手搖十六毫米電影攝影機。
膠片齒輪轉動的輕微咔噠聲混在風聲里,將剛才涵洞下方的交易過程,一幀不落地刻錄成了黑白鐵證。
賀連霄從水塔平台走下來,抬手接過副官遞來的取證膠捲盒,沉聲吩咐:「連夜洗印三套備份,一套封存保密室,兩套直接送軍區保衛部。」
「是!」
夜色愈發深沉,整個紅旗園區重新歸於寧靜。
家屬院後排的青磚小院裡,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
朱珠脫掉厚呢子大衣,裡面只穿了一件貼身的杏色羊毛衫,勾勒出豐腴曼妙的身段。
她坐在炕桌旁,單手支著下巴,肚子冷不丁咕嚕叫了一聲。
「餓了?」
賀連霄帶著一身涼風推門進屋,反手插上門閂,軍大衣往衣架上一掛。
男人挽起襯衫袖子,露出古銅色的小臂和結實的線條,徑直掀開灶台上的鋁鍋蓋。
「折騰了大半宿,能不餓麼。」朱珠揉了揉扁平的肚皮,嬌嗔地白了他一眼,「賀大團長,夜宵給做點啥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