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連霄看著女人雷厲風行的背影,嘴角抿起一道弧度,抬手招過副官,沉聲下達布控指令。
深秋夜裡的化驗樓格外冷清。
穿過一條狹長逼仄的水泥走廊,朱珠推開三樓盡頭厚重的包鐵木門,輕巧地閃身進了絕密檔案室。
屋裡瀰漫著濃烈的石炭酸與牛皮紙氣味。
朱珠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巡邏車偶爾划過的大燈餘光,徑直走到牆角那台半人多高的墨綠色保險柜前。
她從貼身襯衣內襯摸出一枚雕刻著銅花的小鑰匙,插入主鎖孔,手腕熟練地轉動密碼轉盤。
咔噠,咔噠。
三聲極輕微的簧片咬合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厚重的防爆櫃門應聲開啟一條縫隙。
朱珠探出手,從最上層的夾層里抽出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
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錄著高分子發熱包的最初母方。
那是結合了後世化學配比與空間靈泉微量礦物提純的絕密結晶,能夠在接觸冰水的幾十秒內迅速升溫並恆定在九十度,不僅無毒無煙,產生的廢渣甚至還能直接改良酸性土壤。
這才是斯通集團哪怕耗費幾千萬美元,也拼命想要攥到手裡的搖錢樹。
朱珠指尖拂過那本硬皮筆記,心念微動,筆記瞬間憑空消失,穩穩落入了她隨身空間的靜止倉庫里。
接著,她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牛皮紙文件。
這份文件同樣蓋著鮮紅的軍工保密公章,封面上甚至還有朱珠本人的親筆簽名。
紙頁內部羅列的數據看著極其繁雜嚴密,從沸石的研磨目數到碳酸鈣的催化比例,每一項都無可挑剔。
唯獨在最核心的阻燃膨脹劑配比上,朱珠將微量的鋁粉與硝化催化劑調換了位置,並且把控溫惰性粉末徹底剔除。
在平時的乾燥環境下,這種混合粉末溫順得如同一堆普通石灰。
可一旦注水密封,內部的化學鏈條會以恐怖的速度急劇膨脹,釋放出超過四百度的超臨界高溫與高壓氣體。
遇水即爆,開蓋就炸。
朱珠利索地將文件塞進保險柜最上層,合上櫃門,將密碼盤徹底打亂,掛好鉛封。
做完這一切,她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檔案室外側的標本儲藏間。
儲藏間與檔案室只隔著一面磨砂玻璃隔斷。
朱珠隱在陰影里,雙手攏在棉大衣兜里,氣息平緩得聽不見呼吸。
不過兩分鐘,空曠的走廊那頭響起了輕微的摩擦聲。
那是膠底解放鞋踩在干硬水泥地面上的動靜,走得極慢,走幾步便停頓片刻,伴隨著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現在檔案室門前。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處,臉色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灰。
正是化驗組的李崇文。
李崇文雙手顫抖得厲害,掌心裡捏著一根磨細了的自行車鋼絲和一個小巧的銅製印模。
他先是將耳朵緊貼在門板上聽了聽動靜,確認四周無人後,掏出特製的鋼絲插進門鎖。
咔噠。
老式的彈子鎖應聲而開。
李崇文像泥鰍一樣鑽了進來,反手將門掩上,連燈都不敢開,掏出一隻纏著黑膠布的微型手電筒,咬在嘴裡。
微弱的光束抖動著落在墨綠色的保險柜上。
李崇文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大口唾沫。
他白天趁著朱珠不在,早已用蠟塊偷偷拓下了鑰匙的齒痕,自己連夜用小銼刀磨出了一把備用銅匙。
但真正棘手的是密碼。
理察的特務曾向他保證,只要把聽診器貼在櫃門上,根據轉盤簧片的落槽聲就能推算出後兩位數字。
李崇文手心滿是冷汗,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醫用聽診器,將聽頭按在冰涼的櫃門鐵皮上。
滴答,滴答。
牆上的掛鍾每走一下,李崇文後背的冷汗就往外冒一層。
他滿腦子都是那兩本蓋著鷹徽印章的定居護照,還有皮箱裡那一疊疊帶著油墨香味的美金大鈔。
只要拿到配方,半夜就會有外事局掛牌的特種轎車接他出山,直奔南方的邊境口岸。
他能給母親買最好的進口西藥,能在舊金山的陽光沙灘上買帶花園的洋房,再也不用在漫天黃沙的戈壁灘上聞牛羊下水的腥臭。
轉盤咔的一聲脆響,恰好卡入凹槽。
李崇文渾身打了個激靈,鑰匙順勢向右擰動。
櫃門開了。
手電筒的光束徑直打在最上層那份厚厚的牛皮紙文件上。
「高分子自發熱複合配方母本及工藝流程」。
十幾個醒目的仿宋體大字躍入眼帘,底下的紅色印章鮮紅奪目。
李崇文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他根本沒有心思去細看裡頭複雜的分子式與配比表,顫抖著手將文件抽了出來,一把塞進白大褂內側的皮夾里。
為了防止被過早察覺,他甚至按照特務教的方法,從兜里掏出一疊偽造的廢舊報紙塞回夾層,迅速合上櫃門,掛上鉛封。
整套動作做完,李崇文整個人虛脫般靠在櫃門上,大口大口倒騰著粗氣。
成了。
滔天的富貴已經穩穩揣進了懷裡。
李崇文抬手抹了把額頭上冰涼的汗珠,嘴角咧開一抹近乎癲狂的弧度,手腳並用地朝著門口挪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剛剛搭上門把手的瞬間。
啪。
頭頂刺眼的白熾吊燈大亮,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李崇文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抬起手背擋住強光,透過指縫,驚恐地望向站在隔斷門口的身影。
朱珠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神情閒適地倚著門框,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李組長,深更半夜還在攻克技術難關呢?」
朱珠的調子輕飄飄的,在這死寂的房間裡卻如同驚雷炸響。
李崇文手裡的銅鑰匙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順著門板癱軟下去。
窗外,汽車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接連響起,刺眼的吉普車大燈光柱穿透玻璃,將屋裡的每一寸角落徹底封死。
樓道外,整齊而沉重的軍靴跑動聲由遠及近,賀連霄森冷的下令聲穿透了厚厚的門板:
「一組封鎖所有出口,二組破門!」
李崇文面如死灰,懷裡揣著那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的配方,牙齒撞得咯咯作響,徹底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