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裏白熾燈光晃得刺眼。
被槍口頂住腦門的黑影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那張剛塞進大衣內襯的圖紙啪嗒一聲掉在水泥地上。
賀連霄單手拎著五四手槍,往前邁了半步,軍靴踩在圖紙邊緣,另一隻手揪住對方的衣領,往上一提。
黑布頭套被扯了下來。
露出來的不是生面孔,正是理察白天帶進廠區的混血技術翻譯托馬斯。
托馬斯鼻樑上還卡著一副歪斜的平光鏡,後背貼著冰涼的磚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面頰往下淌。
「賀團長,這是個誤會……」
托馬斯操著半生不熟的中國話,雙腿抖得像篩糠:「我只是夜裡散步迷了路,看到窗戶沒關嚴,想進來避避風。」
「迷路能迷到保密車間的更衣室里,還順手撬了三道精鋼插銷?」
賀連霄面色沉肅,手腕微動,槍口往下壓了半分,頂在對方鎖骨窩上。
托馬斯疼得倒抽涼氣,嘴唇煞白,後腦勺撞在木櫃門上砰砰作響,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外頭廊道上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皮鞋聲。
朱珠裹著深藍色呢子大衣走進來,雙手插在兜里,目光在托馬斯身上掃了一圈,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張改良圖紙。
圖紙上蓋著的紅色印章還帶著新印泥的油墨味。
「老賀,別嚇著外賓。」
朱珠拍了拍紙面上的灰土,遞給身後的保衛幹事:「人家托馬斯先生遠渡重洋來給咱們支援建設,半夜加班視察,咱們得講禮貌。」
托馬斯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對對,朱總經理,我沒有惡意,斯通集團很有誠意,我們可以賠償……」
「綁結實點,堵上嘴巴扔進保衛處地窖。」
朱珠連瞧都沒再瞧他一眼,語調平平常常:「通知外事局的小劉,就說他們的外商丟了隨從,明早請理察先生親自來地窖領人。」
兩個身強力壯的警衛戰士二話不說,擰起托馬斯的手臂反剪到背後,粗麻繩三下五除二將人捆成粽子,連拖帶拽扯出了更衣室。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觸手微涼。
賀連霄把她的小手握進粗糙的掌心裡揉了揉:「夜風這麼沖,不在炕上陪孩子,跑來這兒聞槍油味幹啥?」
「睡不踏實。」
朱珠抽出手,在他軍服硬邦邦的皮帶扣上敲了兩下:「理察那隻老狐狸在遠東混了十幾年,派個二把刀翻譯來偷更衣室,手段未免太糙了。」
賀連霄濃眉壓低:「你是說,這姓托馬斯的只是個晃子?」
「算不上晃子,頂多是投石問路。」
朱珠側過身,推開更衣室半掩著的木窗。
夜色下的祁連山脈黑壓壓一片,像伏在荒原上的巨獸,園區高處的白熾路燈在風裡搖晃,投下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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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稜稜。
兩隻灰白花色的軍鴿從屋檐陰影處盤旋而下,穩穩落在了窗台的木頭沿子上。
這兩隻鴿子是紅旗集團通訊班馴養的信鴿,平日裡喝的是廠區自流水,受朱珠體內靈泉氣息的長期潤養,骨骼比尋常飛禽結實許多,靈性極高。
領頭的一隻撲扇著翅膀,探著灰褐色的小尖喙,對著朱珠的手掌連啄了三下。
落在常人耳中,不過是一陣普通的咕咕叫聲。
但落在朱珠的耳朵里,那聲音卻化作了清晰細碎的信息流。
「咕,二樓化驗樓,戴眼鏡的人!」
「他把黑皮箱藏在試劑櫃底下,裡面好多花綠綠的紙片片!」
「他拿了鐵絲,在撬絕密室的大鐵門,咕咕!」
朱珠眼帘微垂,指尖從衣兜里摸出半把飽滿的金黃苞穀粒,平攤在掌心,任由兩隻信鴿低頭啄食。
賀連霄靠在窗框旁,警惕地掃視著外頭的巡邏路線:「怎麼了?」
「調虎離山玩得挺溜。」
朱珠拍掉掌心殘留的苞穀皮,冷冷笑了笑:「托馬斯負責在車間鬧出動靜,把保衛處的人全引到西區,東區化驗樓那邊,有人正忙著抄咱們的後路呢。」
「化驗樓?」
賀連霄眼神驟變,渾身的肌肉頃刻繃緊:「那邊留守的只有技術骨幹,老馬在保衛處,值班的只剩下化驗組的李崇文。」
提起這個名字,賀連霄的麵皮緊了緊。
李崇文是三年前省城大學分配過來的第一批大學生,專業底子紮實,平日裡文質彬彬,廠里每個月還特批給他兩份營養補貼。
「他老娘上個月查出肺癆晚期,省醫院要用進口消炎藥,一個月得兩百多塊。」
朱珠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語氣平靜得像在聊旁人的家常:「他媳婦又在鬧離婚,嫌戈壁灘風沙大,想回滬市娘家。理察的暗樁順水推舟,送了五萬美金現鈔,外加兩本蓋好戳的海外定居護照。」
賀連霄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廠里給他開全省頂格的工資,連分房都緊著他挑大的,臨了被幾張綠紙勾了魂。」
男人反手按住腰間的武裝帶,抬腿就要往外跨:「老子這就帶警衛排去把化驗樓圍了,抓他個人贓俱獲。」
「急什麼。」
朱珠伸手扯住男人的胳膊,借著力道將他拉回身邊。
「他現在還沒得手,你衝進去,頂多定個違規串崗。五萬美金和兩本護照在哪,你搜得出來麼?」
朱珠抬起眼,迎著賀連霄詢問的視線:「既然他想要配方,我就親自給他換一份配方。」
賀連霄垂眸看著妻子眼底閃過的靈動光芒,心頭火氣消了大半,低聲道:「絕密室的鎖是機械密碼盤,那是北京軍工部專供的保險柜,鑰匙一直在你身上,他撬得開?」
「他撬不開保險柜,但他能拓下保險柜的鉛封。」
朱珠轉過身,快步往更衣室外頭走:「托馬斯被抓的消息瞞不過二十分鐘,李崇文現在如同驚弓之鳥,動作只會更快。你帶人守在外圍,把化驗樓周邊的退路堵死,一隻蒼蠅也不准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