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礦拿下之後，天已經大亮了。
峽谷里殘存的火把，一點點被晨光吞沒，火苗漸漸萎滅。
礦工們被集中到谷中空曠平地，由唐震麾下士卒分批看管。
被俘的守衛盡數繳械，雙手捆縛，蹲在崖壁之下，人數遠超預估，足足三四百人擠成一片。林陽命人清點礦洞積存的食鹽，一袋袋鹽包整齊碼放，在峽谷中央堆起幾座鹽山。
粗略估算，現存的鹽，足夠黑風堡大半年之用。
若是算上礦洞內尚未開採的儲量，這座鹽礦出產，足以供養半個北境的百姓。
郭真帶著人手，在礦洞內仔細搜查雲遊道人的居所。
側洞深處的角落，擺著一張簡陋石床與石案，案上散落數捲來不及帶走的文書。
旁邊一隻木匣蓋子敞開，匣中空空如也，裡面要緊物件，顯然被雲遊道人倉促逃走時帶走。
石案上，一卷折好的信箋被硯台壓住，他走得太過匆忙，竟遺漏了這封密信。
郭真抽出信紙，掃了一眼封皮，快步走出礦洞，找到正在安排看管俘虜的林陽。
「大人，你看這個。」
林陽接過信，緩緩展開。
信紙是上等竹紋紙，墨跡尚且帶著濕潤，是近幾日才寫下。
字跡工整秀斂，和雲遊道人平日故作的粗野模樣判若兩人。
信中條理清晰，記述詳盡。
安親王鈞鑒：鹽礦事務一切如常，紅蓮教北線據點已布妥。
鹽礦後山山洞內儲紅蓮鹼原液三百斤，可制神藥數千粒。
北線各堂口蓮友發展順利，赤雲寨、黑熊嶺、鎮北關三處已設堂口，蓮友共計兩千餘人。
另，屠刀莽夫不知內情，仍以鹽礦為私產，屬下未向其透露半分。
待時機成熟，可依原計劃將其清除，以免壞事。
雲遊道人敬上。
林陽從頭到尾細讀兩遍，轉手遞給身側的唐震。
唐震接過粗粗一瞥，臉色驟然沉下。
郭真站在一旁，低聲開口。
「安親王與紅蓮教，本就是一體，屠刀不過是推到台前的傀儡，幕後真正操盤的，是安親王和雲遊道人，屠刀到現在還以為鹽礦是自己的基業，殊不知，他早就成了安親王棋盤上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林陽將密信重新折好，貼身收進衣襟。
他想起後山側洞那幾缸赤紅的紅蓮鹼原液，想起蓮友錄上密密麻麻的人名。
安親王在北境一共布下七十三處據點，單單鹽礦山洞，便能煉製數千粒神藥。
一旦這些藥盡數散播，北境流民、普通百姓，甚至邊軍士卒，都會被紅蓮教慢慢蠱惑控制。
馬東熙坐鎮鎮北關，安親王盤踞北雲城，屠刀與雲遊道人紮根黑熊嶺，三股勢力彼此勾連，若任由他們發展，整個北境，都會落入安親王囊中。
他正要開口安排後續布防，峽谷入口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弩刀營士卒飛奔而來，單膝跪地稟報。
「大人，赤雲寨方向來了三百餘人，為首之人是李金，他說前來投誠。」
林陽與郭真對視一眼。
「帶進來。」
天光已然徹底放亮，李金被引至峽谷正中。
一身深灰夾襖，腰間懸著短刀，身後跟著三百多名衣衫破舊的匪卒。
這三百人停在谷口，被弩刀營士卒團團圍住，人人垂首，不敢四處張望。
李金獨自上前，雙膝一彎，重重跪倒，額頭貼在冰冷碎石地面。
「大人，我願歸順。」
林陽垂眸看向他。
李金姿態放得極低，脊背深深弓起，看著無比恭順。
可林陽心裡記得清清楚楚，此人當初背叛王碧蓮時，也是這般模樣，嘴上親近，轉頭就把消息出賣給屠刀。
如今背棄屠刀，再來投誠。
「你背叛王碧蓮，又背叛屠刀，我憑什麼信你？」
李金跪在碎石地上，聲音悶悶地從地面傳上來。
「我沒有別的選擇。」
他抬起頭看向林陽，額頭沁出一層薄汗，眼底藏著壓不住的惶恐。
「屠刀被俘，雲遊道人遁走，赤雲寨如今群龍無首，我若不投奔大人，寨中散兵很快就會譁變。到時候內部自相殘殺，黑熊嶺徹底淪為亂地，誰都得不到好處，大人就算看不上赤雲寨這幾百人手，黑熊嶺這條商路，總不能白白毀了，寨子大亂，山道也就斷了。」
林陽靜靜盯著他雙眼，看了數息。
李金所言不假，赤雲寨雖被屠刀、雲遊道人把持，但寨中據點、人手，還有那條連通黑熊嶺、北雲城與鎮北關的商路，都是現成的資源。
若是放任赤雲寨自生自滅，潰散的匪卒要麼遁入山林繼續劫掠，要麼被其他勢力收攏。
無論哪種結果，對黑風堡而言都是隱患。
「我給你一次機會。」
林陽語氣平淡，字字分量沉重，「你返回赤雲寨，穩住局面，收攏寨內剩餘人手，嚴禁劫掠、私鬥，等候我派人前去接管，事情辦好，我記你一功，若是辦砸……」
他微微俯身，直視李金的眼睛。
「你清楚我的刀快不快。」
李金渾身一顫，額頭再次貼回地面，連聲應諾：「大人放心，屬下必定辦妥！」
林陽朝唐震偏了偏頭。
唐震上前一把將李金拽起，除去綁縛，挑選四名弩手隨行，護送他返回赤雲寨。
李金帶著三百舊部，朝著山道遠去，身影慢慢消失在峽谷之外的密林之間。
郭真走到林陽身側，壓低聲音問道：「大人，當真信他？」
「不信。」
林陽摸出懷中密信看了一眼，再次收好，「只是他眼下別無出路，屠刀被俘，雲遊道人逃亡，他手下三百人，打不過我們，也守不住寨子，除了乖乖聽命，他沒有第二條路。」
他轉身朝著礦洞走去，郭真緊隨其後，手中還攥著那本蓮友名冊。
走到礦洞口，林陽停下腳步，從郭真手裡接過名冊，翻到最後一頁。
末頁只孤零零寫了一個名字。
王碧蓮。
名字旁一行小字標註：安親王府，軟禁中，待轉化。
林陽指尖停在這行字跡上。
「待轉化」三個字，讓他想起安親王密室里那些藥罐與製藥工坊。
待轉化，代表她還沒有被灌下神藥，心智尚未被徹底侵蝕。
王碧蓮尚且活著，困在安親王府，還在想方設法向外傳遞情報。
他合上名冊，交還郭真。
「等赤雲寨局勢穩住，我們動身前往北雲城。」
郭真接過名冊，應聲領命。
林陽立在礦洞口，目光越過連綿峽谷，望向北方。
雲遊道人逃亡的方向正是北雲城，他帶去的情報，很快便會送到安親王手中。
安親王得知鹽礦失守、紅蓮教北線據點被拔除，絕不會坐以待斃。
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遠比屠刀那五百親衛更加兇險。
但當務之急，是守住鹽礦，穩住赤雲寨。
北雲城之行，要等黑風堡根基再穩固之後，才能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