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收回遠眺的目光,轉身踏入礦洞,著手安排鹽礦駐防與食鹽轉運諸事。
北雲城,安親王府。
密室里的長明燈已經燃了三天沒有熄。
安親王坐在雕花大椅上,面前的案上攤著那幅北境全圖,地圖上的紅點密密麻麻,從北雲城一路延伸到鎮北關、黑熊嶺、白河原。
他手裡捏著一支細毫筆,筆尖蘸了硃砂,正在圖上慢慢地畫圈。
管家從門外快步走進來,在案前站定,躬身開口:「王爺,鹽礦方向的消息,昨夜到了。」
安親王沒有抬頭,筆尖停在圖上黑熊嶺的位置。
「說。」
「林陽昨夜率部夜襲鹽礦,三路合圍,屠刀率五百親衛從赤雲寨增援,半路被黑風堡弩刀營伏擊,屠刀本人被林陽生擒,鹽礦守軍一千餘人死傷過半,餘部被俘,鹽礦已落入林陽手中。」
安親王聽完,筆尖在圖上黑熊嶺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雲遊道人呢?」
「雲遊道人事前從密道逃走,目前下落不明,但據鹽礦外圍的眼線回報,他走的是北面山路,方向應該是朝北雲城來的。」
安親王把筆擱在硯台上,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溫熱,入口清甜。他放下茶盞,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畫了叉的黑熊嶺位置,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王爺,是否派人去奪回鹽礦?」管家問。
安親王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黑熊嶺的位置往北移動,沿著北雲城的方向劃了一道弧線,然後又朝東劃到鎮北關,再朝南劃到白河原。
每划過一處,他的指尖就在圖上的紅圈位置叩一下。
「鹽礦不重要,鹽礦里那點存鹽,夠黑風堡吃上一年半載,可那點產出能養多少人?一座鹽礦撐不起一座城。」
他的手指停在北雲城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
「重要的是紅蓮教已經鋪開了,北境七十三處據點,蓮友超過五萬,從鎮北關到白河原,從黑熊嶺到北蠻邊境,每一個有流民聚集的地方都有我的棋子,林陽占了鹽礦,卻不知道他腳下已經全是我的棋子。」
他轉身走回案前,從木匣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馬東熙從鎮北關送來的,三天前到的,他已經看過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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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寫得很清楚,唐千重雖然甦醒,但白河原邊軍經過北蠻三場猛攻之後元氣大傷,兵力折損過半,糧草輜重損失慘重。
馬東熙在鎮北關重新整合了邊軍大營的殘餘勢力,目前手中掌控的兵力恢復到五萬餘人,糧草和軍械正在從後方調運。
他在信中說,只要再給他兩個月的時間,他就能重新掌控整個北境邊軍。
安親王把那封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笑了笑。
他把馬東熙的信放下,從案上取過一張空白的信紙鋪開,提筆蘸墨。
信是寫給雲遊道人的,只有幾行字。
「紅蓮教北線事務,由你全權負責,鹽礦丟失一事,不必再糾,你到北雲城之後,即刻著手重建北線各堂口,重點放在黑風堡外圍和鎮北關沿線,林陽這個人,我要他死。」
他寫完,把信紙折好,用蠟封口,遞給管家。
管家接過信,低聲問了一句:「王爺,林陽那邊……要不要派人處理掉?」
安親王搖了搖頭,把筆擱回筆架上,重新坐回雕花大椅里。
「林陽是個人才,留著他,我還有用。」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等他幫我除掉馬東熙,再處理他也不遲,馬東熙在鎮北關經營多年,手裡握著太多關於我的東西,他知道的越多,我就越不能留他。可我自己動手,容易落人口實,讓林陽去動,等他把馬東熙除掉,我再以『擅殺朝廷監軍』的罪名收拾林陽,一舉兩得,到時候北境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管家躬身應了一聲,退出去傳信了。
安親王獨自坐在密室里,重新把目光投向牆上的北境全圖。
他抬起手,手指緩緩划過黑風堡的位置,停了一息,輕輕叩了兩下。
黑風堡被十幾個紅圈圍在中間,像一顆被蛛網裹住的石子。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上,閉起眼來,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慢慢褪乾淨了。
密室外,管家穿過廊道,走到偏院附近的拐角時停下了腳步。
偏院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他側頭看了一眼。
偏院門口的四個家丁還在,其中一個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裡面的人沒有異動。
管家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朝前院走去。
偏院裡,王碧蓮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隻荷包。
荷包是青色的,上面繡著一朵蓮花。她繡得很慢,一針一線都扎得極仔細。
針腳細密勻稱,看不出任何異樣,可她左手拇指的指甲底下,藏著從帳冊上撕下來的小小一角紙片。
紙片上只寫了兩個字……北境。
她把荷包翻過來,把藏紙片的那個角折進去,又繼續縫另一面。
窗外,管家的腳步聲從偏院外面經過,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王碧蓮垂著眼,指尖捻緊銀針。
方才隔牆隱約聽見的幾句話,在心底反覆盤旋。
借林陽之手除掉馬東熙,再嫁禍誅殺林陽。
安親王這盤棋,把黑風堡、鎮北關兩股勢力,全都當成了可以捨棄的棋子。
她不能等。必須想辦法,把安親王借刀殺人的謀劃送出王府。
她抬手輕輕撫過荷包上那朵蓮花,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這朵蓮,不是紅蓮教的蓮,是她用來傳遞消息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