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帶著三百殘部回到赤雲寨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寨門上的火把稀稀拉拉燃著幾根，風一卷便劇烈搖晃，將寨牆土石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李金走在隊伍最前頭，步履平穩，臉上瞧不出半分喜怒。
身後三百人鬆散地跟著，有人扛著卷刃長刀，有人兩手空空，隊伍拖曳半里，整片山道只有鞋底碾過碎石的沙沙聲響，無一人言語。
郭真隱在寨門內側的陰影之中，掌中攥一卷麻紙，炭筆夾在指縫。
他奉林陽之命，寸步不離盯著李金，記下此人一舉一動。
李金入寨，沒有去往聚義堂，也沒有召集舊部議事，徑直朝著寨子後山走去。
郭真遠遠尾隨，看見李金在一間破敗石屋門前駐足。
這裡是雲遊道人昔日居所。
李金推門而入，在屋內翻找約莫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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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真趴在石屋後矮坡上，透過窗縫觀望。
李金逐一審閱石案上堆疊文書，又拖出石床底下木箱，翻查到底。
末了，他彎腰拾起牆角一隻破陶碗，碗底刻著一朵蓮花。
他凝神注視陶碗數息，揣入懷中，空著手走出石屋。
郭真低頭在麻紙上落筆。
李金回寨先搜雲遊道人舊居，空手而出，僅取刻蓮陶碗一隻。
次日清晨，李金攜造冊完畢的糧草、軍械、人口簿冊前往黑風堡。
他立在議事廳門口，雙手捧冊躬身呈上，姿態放得極低。
林陽接過名冊，快速翻閱。
糧草八百石，鐵器三百件，老弱婦孺四百餘人，可披甲作戰青壯兩百。
數目與郭真先前估算相差無幾。
林陽合上簿冊，抬眼看向李金。
「寨中就這些家底？」
李金垂首，語氣恭順：「回大人，能清點的盡數在冊，只是有一事，屬下想單獨稟明。」
林陽微微偏頭示意。
郭真與唐震退至廳外，議事廳內只剩二人。
李金上前半步，壓低嗓音。
「雲遊道人逃走之前，將一隻木匣託付寨中鹽工石根，此人年約五十，原先在鹽礦勞作，後來調入寨內看管庫房，屬下查探，石根仍在赤雲寨，只是木匣早已不在他身上。」
林陽目光微凝：「木匣之內是什麼？」
「屬下不知，但云游道人出逃那夜，特意召石根入屋密談半個時辰，次日雲遊道人遁走，石根依舊照常當差，若無其事。」
李金稍作停頓，「屬下揣測，匣中多半是紅蓮教要緊物件。」
林陽靜靜注視李金兩息。
李金神色坦然，目光不曾躲閃。
可林陽心中清楚，這人先背棄王碧蓮投靠屠刀，如今又捨棄屠刀來投黑風堡，臉上這份坦蕩，比任何偽裝都要警惕。
他沒有繼續追問，淡淡開口：「帶路，我去見石根。」
赤雲寨後山排布一排低矮石屋，往日用作庫房與雜役居所。
石根住在最靠里一間，屋內僅有一張草鋪、木桌，外加一隻舊木箱。
林陽一行人踏入屋中時，石根正蹲在門口搓草繩。
看見李金帶人前來，手中草繩猛地一抖，臉色瞬間慘白。
「石根，林大人問話，據實回話。」
李金站在門邊，語氣平淡無波。
石根放下草繩，起身搓了搓手掌，垂著頭不敢直視林陽。
林陽在他對面落座，開門見山：「雲遊道人交給你的木匣，藏在哪裡？」
石根渾身一顫，嘴唇不停哆嗦，下意識瞟向李金。
李金側過頭，並不看他。石根收回視線，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小人確實收過一隻木匣，可小人不知裡面裝著何物，雲遊道人說此物貴重，命小人妥善藏匿，等風聲平息，再轉交北雲城來人，小人不敢違逆，便……」
「便如何？」
「便依他吩咐，沉進寨後水潭了。」
林陽起身，命人押著石根前往水潭打撈。
寨後水潭不大，一潭死水，四周青苔叢生。
石根指認位置，兩名刀兵脫去外衣下水摸索兩刻鐘，終於從潭底淤泥里拖出一隻鐵匣。
鐵匣密封，外層裹兩層油布。
啟開鐵匣，內里還有一隻銅匣，匣中存放一卷暗號記錄，外加一冊殘破手抄《紅蓮經》。
林陽借著燈籠火光翻看暗號冊。
紙上以暗語記載紅蓮教北線各處堂口聯絡方式、接頭地點與信物暗號。
鹽礦後山山洞、黑熊嶺東麓獵寨、赤雲寨本部、鎮北關外兩處堂口，一一對應。
唯獨缺少北雲城總壇聯絡之法。
末頁只寫一行小字，總壇暗號，當面傳授，不入冊籍。
林陽合上銅匣，看向跪在地上的石根。
石根不停發抖，口中反覆念叨小人不知情。
林陽下令將石根押回黑風堡單獨關押，又吩咐郭真謄抄一份暗號冊留存。
當夜返回黑風堡，郭真隨林陽走入議事廳。
他把白日記錄的麻紙攤於案上，點出一行字跡。
「大人，李金回寨第一時間搜查雲遊道人舊居尚在情理，可他翻遍全屋，只帶走這隻刻蓮破碗，其餘一概不動，屬下看得真切，碗底蓮花紋樣，與紅蓮教香囊上的蓮花一模一樣。」
林陽靠坐椅中，指尖輕叩扶手。
「你的意思，李金早就知曉雲遊道人與紅蓮教的關聯，卻並未第一時間稟報。」
「不止知曉，他或許還在尋找另一樣東西。」
郭真壓低聲音，「石根手握木匣下落，李金本可自行逼問，拿此物前來邀功，可他沒有。先搜雲遊道人石屋，一無所獲之後，才拋出石根，可見他真正想要的，是雲遊道人遺留的另一物。石根與木匣，只是尋覓無果後的備選。」
林陽微微頷首。
郭真所想，與他不謀而合。李金主動交出石根，看似誠心投誠，實則一石二鳥。
石根知曉紅蓮教北線大量機密，李金不願留此禍患，卻不願親手殺人落人口實，索性交給林陽處置，自己乾乾淨淨抽身。
「石根不可留在赤雲寨。」
林陽沉聲吩咐，「今夜押回黑風堡，單獨囚禁，不許任何人接觸。」
唐震領命帶人前去安排。
三更時分，林陽尚無睡意。
獨坐議事廳，對照銅匣中的暗號冊與先前鹽礦繳獲的蓮友名冊仔細比對。
越看越明白，雲遊道人出逃帶走的東西至關緊要。
北雲城總壇聯絡方式不錄在冊，說明最核心機密，或是記在他腦中，或是另尋密處藏匿。
此人一日不死，紅蓮教北線隨時會死灰復燃。
他正凝神思索，門外響起急促腳步聲。
秦子衿推門而入，面色發白，手中攥著一隻瓷瓶。
「公子，石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