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猛地起身。
「囚室之內自盡,他衣領夾層藏一根細針,刺入頸側,我趕到時人已經斷氣。」
秦子衿壓低聲音,「臨死前,他用手指蘸血,在牆壁畫了一朵蓮花。」
林陽大步趕往囚室。囚室設在烽燧樓後方,夯土隔出的單間。
推門而入,石根遺體已經放平在地,頸側針孔不斷滲出黑血。
牆面,一朵用血勾勒的蓮花歪歪扭扭留在那裡,五片花瓣,花心一點。
林陽蹲下身查驗屍體。衣領夾層撕開一道裂口,藏針的暗袋清晰可見。
他翻看石根手掌,指甲縫滿是乾涸血漬。
「押進來之前,是誰搜身?」
林陽聲音沉冷。
看守刀兵跪在門外,聲音發顫:「回大人,是小人搜檢,只查了外衣腰間,未曾留意衣領夾層藏物……」
林陽站起身,目光落在牆上血蓮。
石根目不識丁,寫不出暗號名冊。
可一個不識字的鹽工,臨死尚能畫出紅蓮教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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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足以證明石根本就是紅蓮教中人,品級不低。
區區庫房雜役,能直接聽命雲遊道人,赴死仍畫蓮花表忠心,身份遠非普通蓮友可比。
走出囚室,秦子衿緊隨其後。
「石根身上還有別的物件嗎?」
「除那根細針之外,別無他物。」
秦子衿頓了頓,「我查驗過他的血樣,體內存有紅蓮鹼,常年服食神藥,藥量不小,至少服用兩年有餘。」
林陽腳步一頓。
石根服用紅蓮鹼兩年,被俘之後依舊神志清醒,從容交代木根藏匿之處。
可見他所用紅蓮鹼,和普通蓮友並不相同,或是掌握壓製藥性的法子。
這般人物安插在赤雲寨看管庫房,雲遊道人把核心暗號託付給他保管,石根在紅蓮教里的地位,恐怕猶在李金之上。
「遺體暫且留下,叫郭真過來辨認。」
林陽吩咐完畢,轉身返回議事廳。
行至半途,他驟然停步,轉頭看向秦子衿。
「你說他畫的是蓮花?」
「是。」
「五瓣還是六瓣?」
秦子衿一怔,回想片刻:「五瓣,我數清楚了。」
林陽從袖中取出銅匣,翻開暗號冊最後一頁。
先前未曾細看,此刻湊到燈籠光下,冊頁右下角繪著一朵蓮花標記。
這一朵,乃是六瓣。
石根臨死血繪五瓣蓮花。
「五瓣蓮花,是北線堂口信物。」
林陽緩緩開口,「六瓣,屬於總壇,石根畫五瓣,代表他是北線教眾,可他保管的暗號冊,卻是六瓣總壇標記,雲遊道人把總壇機密交付給北線心腹。」
秦子衿瞬間頓悟。
「石根不是尋常蓮友,是雲遊道人的心腹,木匣之中那冊《紅蓮經》殘卷,或許比暗號記錄更加要緊。」
林陽收好銅匣,快步回到議事廳。
攤開桌上北境全圖,炭筆在赤雲寨圈下一點,再圈北雲城,最後在兩點之間畫一條長線。
「雲遊道人逃往北雲城,卻把總壇聯絡暗號留在赤雲寨,這是留後手,沒有把全部底牌交給安親王,石根就是他安放在赤雲寨的棋子,負責保管機密,等候安親王派人前來取走。」
炭筆輕點那條長線:「如今石根身死,總壇暗號落入我手,雲遊道人一旦得知,必定派人折返,或是滅口,或是奪回冊籍,李金主動交出石根,究竟無心之失,還是有意為之,很快就能見分曉。」
他轉頭對著門外喚道:「郭真!」
郭真快步入內。
「即日起,赤雲寨內外增派暗哨,重點監視李金,記下他所有往來之人,另外放出消息,就說石根已經招供,招供內容一字不許外泄,讓該著急的人,自行慌亂。」
郭真領命退下。
秦子衿立在案邊,望著地圖上連通赤雲寨與北雲城的線條,輕聲問道:「公子懷疑李金交出石根,實則幫雲遊道人除去隱患?」
「石根一死,雲遊道人留在赤雲寨的棋子便斷了,總壇暗號落到我手裡,雲遊道人轉為被動。李金這一手,既向黑風堡獻上投名狀,又替雲遊道人清除後患,自己全身而退,一石三鳥。」
林陽放下炭筆,走到窗邊。
夜風穿窗而入,裹挾黑熊嶺松林的清冷氣息。
「李金此人,可以用,但絕不能信,今日他能捨棄石根,來日便能出賣我,我要讓他明白,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眼底。」
轉身回到案前,提筆寫下一張字條,折好遞給秦子衿。
「派人送往赤雲寨,親手交予李金,不必署名,他一看便懂。」
秦子衿接過紙條,沒有拆開查看,轉身離去。
議事廳只剩林陽一人。
他坐回案前,重新翻開銅匣里的暗號冊,一頁頁細讀。
翻至末尾,一行極小字跡映入眼帘,是雲遊道人的筆跡。
七月十九,北雲城總壇,蓮主親臨。
眼下正是七月十六。
三日之後,安親王將現身北雲城紅蓮總壇。
石根斃命囚室的消息,秦子衿本叫郭真壓住,不外擴散。
可這種事,終究瞞不住。
次日天剛蒙蒙亮,流民營地內便已經流言四起。
郭真安插在棚區的眼線匆匆折返報信,面色發白。
棚區東邊篝火堆旁,天未亮就聚起三四十人,圍成一圈低聲誦經、
人聲不高,可幾十人疊加在一起,嗡嗡聲連綿不絕,隔著半片營地都能聽見。
巡夜刀兵上前喝止,人群當即散開。
刀兵一走,又重新聚攏。
沈悠心趕到時,誦經已經停了。
空地上蹲了五六十流民,男女老少皆有,個個垂著頭,掌心緊攥物件。
望見沈悠心率領弩刀營士卒趕來,人群齊齊向後退了半步。
沈悠心目光一掃,盯住幾人腰間懸著的紅色香囊。
「把香囊都解下來。」
無人動作。
沈悠心不多廢話,抽出碳鋼短刀,刀尖狠狠扎進地面。
哐當一聲,刀身入土半尺,碎石四下彈起。
身後五十名弩刀營兵士同時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殺氣鋪開。
「我再說一遍,香囊解下來。」
人群終於動了。三十多隻紅香囊,自腰間、袖口、衣襟夾層一一掏出,堆落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