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心蹲下身隨手拿起一隻捏了捏，囊內飽滿。
她撕開香囊，一粒赤紅藥丸滾落在地。
拿到鼻尖輕嗅，甜膩氣息撲面而來，和鹽礦後山繳獲的紅蓮神藥氣味同源，卻更加濃烈沖鼻。
「全部帶走。」
沈悠心起身下令，「人押去隔離區，香囊藥丸送到秦姑娘帳中查驗。」
流民營地這一動，又有十餘人主動交出香囊。
待到正午，秦子衿案頭收集的紅藥丸堆了滿滿一簸箕。
她逐粒剖開比對藥性，臉色越來越沉。
林陽踏入藥帳時，秦子衿剛驗完最後一粒。
她將藥丸外層甜香、內里暗紅藥芯、藥性發作時辰一一細說，抬眼看向林陽。
「這批藥純度比鹽礦繳獲的高出三成，致幻成分直接翻了一倍，這般成色，唯有雲遊道人親手煉製方能做出，而且藥丸表面帶著新鮮鹽漬，應當直接取自鹽礦後山密洞，煉製時間不超過十日。」
林陽望著簸箕里刺目的紅色藥丸。
鹽礦失守，恰好是十天之前。
雲遊道人出逃之前，把這批品質最好的神藥盡數散出，專門送給新近入堡的流民。
「隔離區情況如何？」
「郭真依照保甲制重新編組，已經查實服用神藥者合計三百四十七人，單獨隔離。」
秦子衿彎腰搬出半人高的粗陶藥罐，罐內盛著褐黑色湯藥，「這是我連夜熬製，用來緩解戒斷反應的湯藥。可數量太少，三百多人，撐不過兩日。」
林陽凝視陶罐片刻，「繼續熬煮。藥材不足，便向唐安調取北雲城新運到的那批儲備。」
轉身走出藥帳，迎面撞上快步而來的郭真。
他手中攥著新編造的保甲名冊，腳步倉促，險些與林陽相撞。
「大人，隔離區已經安置妥當。但有一事……」
郭真翻開名冊，點向其中一頁，「隔離的三百四十七人里，八十六人是近三日才入黑風堡，登記之時並未攜帶紅蓮香囊，進了流民棚區才和老蓮友搭上關係，他們身上沒有藥丸，卻夜夜到東邊空地聽人誦經。」
「你的意思是，尚未服藥，心神已經被紅蓮教義蠱惑。」
「正是，而且這批新人，比常年服藥的老蓮友更加狂熱，今早沈姑娘收繳香囊時，帶頭攔路的便是他們。」
林陽沉默片刻。
八十六名流民，還未吞下藥丸，尚有機會拉回。
若是再耽擱幾日，一旦服下第一粒紅蓮鹼，想要瓦解他們的信念，便要耗費十倍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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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區外圍增設雙層崗哨。」
林陽沉聲吩咐，「老蓮友與新蠱惑之人分區安置，嚴禁互通往來，另外，你從流民之中挑選可靠人手，混入新人堆里，打探他們私下流傳的言辭。」
郭真應聲領命，正要轉身離去，林陽又喚住他：「李金那邊可有動靜？」
「暫無異常，他返回赤雲寨之後，日日清點糧草軍械，行事和平日別無二致。」
「繼續盯緊。」
入夜，隔離區突發變故。
西側角落三頂帳篷同時起火。
火苗自帳內燃起，乾草與鋪蓋一併引燃，火勢暴漲，轉瞬燒穿頂棚。
隔離區內流民驚慌奔逃，有人呼喊救火，有人趁亂向外突圍。
外圍值守刀兵攔下大半，仍有七人翻過草棚後方矮柵欄，遁入夜色。
唐震帶兵追擊之時，大火已經撲滅。
三頂帳篷只剩焦黑木架，被褥乾糧盡數焚毀，所幸無人葬身火海。
唐震一路追至堡外三里，截住五人。
這幾人分頭逃竄，兩名大腿中弩倒地，剩下三人自知無路，原地束手。
「還有兩個？」
唐震喘著粗氣問麾下士卒。
「朝著黑熊嶺方向跑了。」
士卒遙指幽暗山林，「夜裡林木茂密，難以深追。」
唐震低聲罵了一句，上前搜查被俘五人。
幾人身著破舊流民棉襖，滿臉塵土，看不出異樣。
搜身之時，自一人腰間尋得一隻蠟封竹管，管內藏一捲紙條。
唐震將竹管呈交林陽。
此時林陽正在隔離區查看火場，焦木仍飄著裊裊余煙。
秦子衿蹲下身拾起幾片燒焦布片，湊近鼻尖聞過，站起身。
「布片上沾著火油味道，是人為縱火。」
林陽沒有答話，展開紙條。
紙上只寫一行字，字跡工整，紙張是北雲城出產的竹紋紙。
黑風堡內蓮友已逾百人，隨時可動。
收信人落款。
北雲城蓮主親啟。
林陽折好紙條收入袖中。
一旁郭真面色凝重，仿佛吞了碎石，逾百人。
這還只是暗藏堡內、未被查出的蓮友，隔離區關押三百四十七人，只是已經暴露的一部分。
「分開審訊這五人。」
林陽吩咐，「不必動刑，只問三件事，誰放的火，何人傳遞密信，還有雲遊道人的下落。」
唐震領命帶人前去。
林陽正要傳令徹查全堡，烽燧樓頂的銅鑼驟然急促敲響。
鐺！鐺！鐺！
一聲聲裂破夜色，整座黑風堡盡數驚醒。
「北面山林！大批火把！」
林陽快步登上城牆，開啟鷹眼望向北方。
黑熊嶺東麓山脊線上，一條連綿火把長龍緩緩挪動，火光彎彎曲曲鋪展開來，粗略清點，至少五六百支。
隊伍分成數股，一部分向北行進，一部分攀上山脊，另有一股停在半山腰原地不動。
郭真從城牆另一側奔來，手裡捏著剛從信鴿腿上取下的小竹筒，臉色比先前更沉。
「大人！赤雲寨暗哨傳回急報，雲遊道人並沒有向北逃遁。」
林陽猛地轉頭看向他。
「他繞道黑熊嶺東麓，沿途收攏鹽礦潰兵與紅蓮教散落各地的蓮友，麾下人數已超五百，暗哨回報，他打出紅蓮護法旗號，每收一批人便分發神藥，新歸附之人服藥之後，個個聽令，悍不畏死。」
林陽重新望向山脊那條火把長龍。
五百餘人，隊伍還在不斷壯大。
雲遊道人丟了鹽礦據點，在北雲城又被安親王當作棄子。
可他手中仍握著紅蓮教北線根基、紅蓮神藥，還有一張蠱惑人心的口舌。
林陽想起秦子衿先前所說。
紅蓮鹼的原料紅蓮草，只生長在北雲城以北百里深山岩縫之中。
雲遊道人此刻駐足之地，恰好就在這片紅蓮草產區的南麓。
「他要搶占紅蓮草種植山場。」
林陽聲音沉下，「鹽礦沒了，北雲城總壇也無法立足，如今紅蓮草，便是他最後的底牌，只要守住這片產地，便能持續煉藥，不斷收攏信徒，在北境死灰復燃。」
郭真急道：「大人，他麾下五百多人還在擴編，若是讓他站穩腳跟，日後再想清剿，難如登天！」
林陽沒有立刻下令出兵。
他凝望著山脊上遊走的火光，沉默數息，忽然開口：「方才逃出隔離區的兩個人，逃往哪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