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一怔:「東面,朝著……雲遊道人所在的黑熊嶺方向。」
林陽眉峰微沉。
「放走兩人,截下五人,五人身上搜出密信,逃亡方向,恰好和雲遊道人所在位置重合。」
他轉頭看向郭真,「核查縱火那幾名流民的入堡時間。若是近三日入堡,拿他們的名冊和被俘五人對照,看是不是同一批人。」
郭真瞬間醒悟:「大人的意思,縱火、密信全都是刻意安排?故意讓我們抓住五個,又放跑兩個回去報信?」
「雲遊道人要的,就是讓我知曉他已經收攏人馬。」
林陽走到城牆垛口,再度眺望遠處火把長龍,「他在引我出兵追擊。」
稍作停頓,語氣冷冽:「他清楚鹽礦暗號冊落入我手,也知曉北雲城總壇七月十九之約,他故意現身黑熊嶺,等我領兵前去。」
遠處山脊上的火把長龍緩緩移動,一點點隱入山林暗影,只剩零星幾點火光在峰頂忽明忽暗。
林陽收回目光,轉身下城牆走向烽燧樓。
走了幾步停下,側頭看向身後郭真。
「傳令赤雲寨周大勇,天亮之前帶人潛入黑熊嶺東麓。
探明雲遊道人紮營確切山頭,只探不戰,探查完畢立刻回堡稟報。」
「是!」
林陽眼底掠過一絲寒芒,「派人去赤雲寨傳召李金。他清點糧草整整三日,也該入堡回話了。」
雲遊道人屯兵的鷹嘴寨,坐落於黑熊嶺東麓半山腰的懸崖之上。
三面皆是陡峭山壁,唯有南面一條窄徑可供通行。
這座寨子是數十年前山匪營建,荒廢已久,石牆大半傾頹,唯有崖頂一方平地尚可屯駐兵馬。雲遊道人將六百餘人盡數安置崖頂。
人擠人挨,連片火把熊熊燃燒,遠遠望去,如同半山腰憑空燃起一團巨大篝火。
消息由周大勇麾下斥候拼死探回。
周大勇如今統管赤雲寨餘部,領命緊盯東麓,不敢有半分懈怠,派出八人分四路潛行探查。
三路斥候在天亮前平安歸營,第四路直到午後才傳回消息。
兩名斥候過於靠近寨區,被雲遊道人的暗哨察覺,一人後背中弩當場殞命,另一人滾落山溝撿回性命,爬回赤雲寨時渾身浴血。
唐震聽聞噩耗之時,正在校場練兵,聞言猛地將刀鞘砸落在地。
「六百號人縮在破寨子裡死守,雲遊道人算什麼東西!」
「大人,給我五百兵馬,三日之內,我踏平鷹嘴寨!」
林陽立在校場石階之上,手中端著茶碗,並未應聲。
唐震粗聲繼續請戰。
「他殺了咱們十七名流民,還劫掠兩批鹽車!」
「若是一味隱忍,四方之人會如何看待黑風堡?往後還有誰敢前來投奔、運送糧草?」
林陽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唐震。
「你帶五百人進山,雲遊道人會跟你正面硬拼?」
唐震一怔,一時語塞。
「他麾下六百之眾,一半是鹽礦潰兵,另一半是各處堂口收攏的散匪,真正能披甲死戰的不足三百,倘若正面決戰,不必三日,一日便可擊潰。」
林陽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望向北面黑熊嶺,「可他絕不會跟你硬碰,他守著鷹嘴寨,三面懸崖,僅南面一條窄路,你五百兵馬往上攻,陣型根本鋪不開,他只需要在窄道布置數十名弓箭手,你就要拿人命硬填,等你傷亡慘重,他便帶著殘眾從後山密道遁走,你追是不追?」
唐震攥緊刀柄的手指緩緩鬆開。
「一旦追入深山,他便跟你打游擊,偷襲輜重、截殺信使、焚燒糧車,你的五百人被拖在山林里十天半月,糧草耗盡,士氣潰散,黑風堡主力深陷東麓,其餘防線空虛,若是白河原再起事端,北雲城由誰鎮守?」
唐震喉結滾動,悶聲吐出一句:「那十七條人命,就白白葬送了?」
「不會白死。」
林陽轉身走向議事廳,「但不是現在復仇。」
議事廳內,郭真早已攤開黑熊嶺東麓地形圖。
此圖是周大勇麾下斥候連夜手繪,雖筆觸粗糙,鷹嘴寨方位、三面陡坡走勢、南面窄道長寬,盡數標註清楚。
林陽立於圖前,凝神細看半刻,拿起炭筆,在鷹嘴寨南面窄道中段畫下一個圓圈。
「他扼守這條險路,我們便針對性布防。」
林陽沉聲安排,「自明日起,所有出堡勞作隊伍,統一編成百人以上大隊,弩刀營分派三十人隨行護衛,配備兩架雙弓強弩,砍柴隊伍只允許在堡外三里範圍活動,嚴禁深入山林,運鹽隊改走西面官道,雖多繞行二十里,但地勢平坦,無伏擊險地。」
郭真提筆一一記下。
「另外。」
林陽在鷹嘴寨北側,畫了一條虛線,「挑選三名最精銳斥候,從北山繞行潛入,探查鷹嘴寨後山是否藏有密道,雲遊道人六百人馬屯於崖頂,每日糧草消耗巨大,定然難以久持,一旦後山有路,便是他的退路,這條退路,我們必須封死。」
郭真領命退下安排。
接下來三日,黑風堡外松內緊。
流民營地外圍增築一圈矮木柵欄,四角搭建望樓,每座望樓駐守兩名弩手。
所有外出勞作隊伍盡數按百人編組,弩刀營士卒背負十字弩護衛兩側。
雲遊道人的小股游哨數次窺探,始終找不到突襲機會,不敢貿然出手。
變故發生在第四日。
一支自北雲城返程的運鹽隊,依令走西面官道,卻在距離黑風堡四十里的白土坡遭遇伏擊。
雲遊道人親自帶隊,兩百人自官道兩側土溝驟然殺出,先放弩箭射翻拉車馬匹,刀兵緊跟著撲殺上前。
三十名押運弩刀營士卒拼死抵抗,護住大半鹽車,依舊陣亡九人,傷者十一人,三車鹽糧被劫掠而去。
消息傳回黑風堡,唐震當即就要點兵出征。
林陽依舊攔下了他。
他傳喚此次遇襲的弩刀營隊長,單獨問話足足一個時辰。
不問雲遊道人的樣貌,只細細盤問。
伏擊之前有無異常徵兆,沿途村落是否見過可疑之人,雲遊隊伍有無陌生面孔,他們的衣著口糧、兵器配備。
隊長一一據實回稟。
最後林陽開口問道:「雲遊道人身邊,可有一名四十餘歲、身著錦袍瘦高男子,口音是北雲城一帶?」
隊長凝神回想許久,緩緩搖頭:「未曾看清。但有一名灰袍人站在雲遊道人身側,並非道袍,只是普通長衫,那人手中捧著一卷文書,一直在同雲遊道人低聲交談。」
林陽讓隊長退下。
郭真站在一旁低聲道:「應當是北雲城安親王派來的信使,手中所持,多半是安親王密令。」
「安親王催雲遊道人儘快在堡內起事。」
林陽靠在椅背上,指尖輕叩扶手,「雲遊道人隱忍三日未曾動手,他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