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親王離府之後,偏院的看守從四人減到了兩人。
王碧蓮把這件事看在眼裡,等了三天才動。
第三天上午,她照常去後院井邊打水,路過管家書房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拍。
書房門虛掩著,裡面沒人,桌上攤著幾卷文書,最上面那封拆了封口,信紙上的墨跡還是新的。
她側身擠進去,把信紙抽出來掃了一眼。
信是京城發來的,落款是兵部侍郎的私印。
信上說唐千重的討逆檄文已經遞到了兵部,但被壓下來了。
侍郎在信里跟安親王保證,只要安親王這邊把「唐千重通敵的證據」送過去,他會在三日之內呈到御前。
信末還寫了一句:「王爺所託之事,下官自當盡力,只是京中耳目眾多,還請王爺速辦。」
王碧蓮把信紙放回原處,快步出了書房。
回到偏院之後,她從枕下摸出一小塊白布,把方才看到的內容一字不落抄在布條上。
抄完之後把布條折成窄窄一條,塞進袖口的夾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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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傍晚,她又去井邊打水,趁看守轉身的間隙把布條塞進井台石縫裡。
那是她跟雜役後生約好的第二處傳遞點,第一處是菜筐,早就被堵了,井台石縫是後生告訴她的,說那裡沒人搜。
她做完這些就回了偏院,坐在窗邊繼續繡那隻青色的荷包。
針腳細密勻稱,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她不知道的是,管家沒有隨安親王出征。
管家留在北雲城看家,當天夜裡就接到了暗哨的飛鴿傳書,說偏院看守鬆懈之後王碧蓮有異常舉動。
管家第二天一早就帶人搜了偏院。
王碧蓮坐在床沿上沒動,看著他們翻箱倒櫃,把那三本冊子從枕下搜了出來。
管家把冊子擱在桌上,沒有動刑,也沒有罵人,只是看著她,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王爺臨走前吩咐過,你若安分,便留你一命,你若再傳消息,這冊子便是你的催命符。」
王碧蓮低著頭,臉上掛著溫順的表情,嘴裡應了一聲「知道了」。
管家看了她兩息,帶著冊子走了。偏院外面的看守恢復成四個人,比之前還多了一個。
王碧蓮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等管家的腳步聲徹底走遠了,才慢慢抬手摸了摸髮髻。
髮髻里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布條送出去了,冊子被搜走了,她手裡現在空空如也。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偏院門口站著四個家丁,其中一個正朝院子裡張望。
她收回目光,在床沿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那道舊疤還在,從黑風堡翻牆逃走時被碎石劃的,已經好幾年了,疤痕淡成了一條淺白色的細線。
她想起那天晚上從黑風堡逃走的時候,林陽雖然射出了一箭,卻沒有派人追她。
堡里僅剩的那點食物被她帶走了,林陽明明可以追出去把她抓回來,但他沒有。
她不知道林陽當時是怎麼想的,是懶得追,還是覺得不值得追。
後來她在赤雲寨里被屠刀和牛犢當玩物,再後來被安親王笑眯眯地遞過來一杯茶。
她這輩子被人利用過、背叛過、踐踏過,唯獨在井台石縫裡塞布條的時候,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不被人逼著做的事。
雜役後生當天夜裡摸到井台邊,從石縫裡掏出了布條。
他把布條塞進袖子裡,繞到王府後巷的角門,從門縫底下塞了出去。
角門外是西市雜貨鋪的後牆,鋪主半夜起來接貨,把布條收進櫃檯下面的木匣子裡。
第二天一早關了鋪子,騎上一匹瘦馬出了北雲城,沿著官道朝南奔去。
管家在偏院搜完冊子的當天下午就接到了暗哨的第二封飛鴿傳書。
信上說雜貨鋪老闆關了鋪子出城了,方向朝南,走的官道。
管家看完紙條,把紙條折好擱在桌上,面無表情地對站在旁邊的親信說了一句。
「把那個倒泔水的後生處理掉,做得乾淨些。」
親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王碧蓮不知道這些事。她坐在偏院的床沿上,聽著外面家丁換班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數著。
她數到第四遍的時候,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板被踹開的響動。
她抬起頭來,看見管家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家丁。
管家看著她,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和的笑意。
「碧蓮姑娘,王爺臨走前交代過,你若安分,便留你一命,可你不太安分。」
王碧蓮站起來,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牆。
管家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門口,朝身後的家丁偏了一下頭。
兩個家丁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王碧蓮的胳膊。
「把她押到後院柴房裡去,等王爺回來再處置。」
王碧蓮被拖出偏院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井台的方向。
石縫裡已經空了,布條早就被後生掏走了。
她不知道後生有沒有把布條送出去,也不知道雜貨鋪老闆有沒有出城,更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到林陽手裡。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事。
她被推進柴房的時候,門板從外面鎖上了。
柴房裡堆著乾草和木柴,角落裡擱著一隻破水缸。
王碧蓮靠著乾草堆坐下來,把膝蓋曲起來抱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那道舊疤在柴房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淺白色的光。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膝蓋里,沒有再動。
雜貨鋪老闆出城之後跑了三天兩夜,第四天傍晚到了黑風堡北門。
他騎的那匹瘦馬半路累死了一匹,換了第二匹才撐到地方。
守門的士卒把他帶到議事廳的時候,他兩條腿還在打顫,從懷裡摸出一根裹了油布的布條遞上去,說了一句「北雲城來的」就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林陽把布條展開看了一眼。上面是王碧蓮的筆跡,抄的是兵部侍郎寫給安親王的密信原文。
信上寫得很清楚,唐千重的討逆檄文已經被兵部壓下了,安親王那份偽造的證據三日內送入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