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她成親第二年,聖上賜下慕舒儀入國公府為貴妾,京中流傳,慕舒儀入府是為平妻,可顧青嵐,壓根沒有半分爭寵固寵之心。
非但不妒不怨,反倒主動張羅著為他納妾開枝,親手收拾出府中最雅致的閣樓,安置慕姨娘。
後來,他接連納了兩房妾室,後院新人更迭,她依舊淡然處之,不怨他,也不鬧他,疏離得根本就不像夫妻。
他漸漸明白,她不是故作端莊,不是隱忍大度……她只是無心。
無心他這人,也無心這段賜婚,故而萬事不上心,萬事皆可淡而處之。
滿堂再無半分言語,只餘下碗筷輕碰的細碎響動。
良久,謝珩抬起丹鳳眼,打破席間沉寂:「此番入闈,孤將數日不歸,你可有話要同孤說?」
顧青嵐放下手中的筷子,勾唇淺笑,雖笑在臉上,可眉間卻無任何變化。
「國公爺一路平安,闈中公務繁重,還望爺保重身體,諸事順遂。」
語罷,她便垂眸自顧,捏著瓷勺,舀了一小口粥,謝珩只說了一句「罷了」,再糾纏下去,不過是自取無趣。
他兀然發覺,近些日子,在這府上,自己總是吃一肚子氣。
在母親那邊自不必說,為人子女,被父母絮叨兩句也是本分,顧青嵐這裡數年如一日的冷淡,明明都是一樣的,可他總覺近些日子格外堵得慌。
腦海中浮現出姜灼那張倔強的小臉,他方才醒神。
是了,之前,他雖在儀嵐堂和寧壽堂受了一身鬱氣,可回了清風院便可落得個清淨。
自那妮子入了院子,他平白吃了比往些年更多的憋屈,可偏偏看著她那雙佯裝無辜,又泛著淚珠的桃花眼,又不好斥責。
他竟被一個丫頭弄得不上不下,實在荒謬。
這般想著,他又想將那妮子壓在身下,狠狠懲罰一番。
叫她從不與自己說她的委屈,被賣進青樓,九死一生逃了出來,這般大事,都一字不說,一句不提的。
正兀自出神,顧青嵐出了聲,似是隨口閒話:「今夜爺打算歇在何處?」
方才在母親那裡被一番言語裹挾,心底本存了幾分逆反,偏想留在正院,正要賭氣開口,就聽見顧青嵐說起話來。
那話術,是如常地,變相將他往外推:「前些日子爺剛與江姨娘圓房,江姨娘一心為府中開枝散葉,今日特意帶著侍女嬤嬤去廟裡上香拜菩薩求子嗣。」
「慕姨娘和寧姨娘都不在信期,爺若是有興致可望後院走走。
「不若,回清風院歇息也是極好,姜灼那丫頭是母親所賜,妾身親自挑的,國公爺多多寵幸,也不算辜負了母親的一片苦心。」
謝珩沒有應聲,實則實在是失望透了,她替自己想得倒是周全。
他默然擱下竹箸,修長的手指取過錦帕拭淨唇角,隨手便將帕巾輕搭在白瓷碟沿,淡然的依了她的好意:「既如此,今夜孤回清風院歇息。」
待他起身告辭,她才隨之一同起身,依禮相送,立在廊下看著他離去。
一旁的李嬤嬤干看了一整頓飯,心裡急得如熱鍋炙烤,恨不能替自家夫人開口說話。
待回了屋,遣退一眾僕婦,屋中只剩主僕二人,顧青嵐還照舊用飯。
李嬤嬤按捺不住,上前開口:「夫人,今夜爺本有留宿之意,您為何要將他推到那些小娘房裡!奴在一旁看著,國公爺那臉色都黑了。」
顧青嵐夾起一筷玉筍,細嚼慢咽,並不應聲。
「李嬤嬤,你都勸了五年了,還不嫌煩嗎?」
「國公爺平日最不待見江姨娘,如今也開了臉,夫人還是……」她不忍再往下說,「若是日後讓那些小娘先誕下子嗣,夫人如何立足啊?!」
顧青嵐依舊不做聲,夾了一箸銀絲卷,細嚼慢咽,沒有回應,李嬤嬤看著自家娘子這般,到底提了那最禁忌的話。
「夫人,奴知道您心裡橫著一道坎。可事到如今,您才是國公爺明媒正娶的正妻,二娘子她已經死了,您也不再是顧家的三娘子,里里外外,您都只是顧家的二娘子啊!」
「放肆!」
顧青嵐難得有了脾氣,帶著少有的凜冽,厲聲叫李嬤嬤住嘴。
「夫人息怒,老奴失言。」李嬤嬤「咚」的一聲跪倒在地。明知是觸怒主子,可為著她日後安危,依舊不肯閉口,還是要勸。
「今日就是娘子打殺了奴出去,奴也要說。二娘子當年與英國公的婚約同旁得賜婚不一樣,是我們顧家欠謝家的,若是叫謝家知道顧家二娘子已死,別說英國公,就是當今陛下也會治罪顧家滿門,未能看顧好英國公夫人。」
「當初替嫁,原也是夫人您點頭應允。」
「奴知道,您一直因為二娘子為了救您,才葬身火海這事耿耿於懷,不肯拿國公爺當夫君,可若是夫人一直如此冷淡,叫國公爺查出端倪,別說顧家大禍臨首,就是替嫁的三娘子您,便是首當其衝啊!」
「倒時,您若是有什麼閃失,您叫九泉之下的二娘子怎麼辦才是啊?!」
顧青嵐放下筷子,聽著燭火噼啪作響,唇色褪去,從嗓子眼裡吐出一句呢喃:「他本是姐姐的夫,是我的姐夫。你叫我,如何同他做夫妻?」
「夫人!萬萬不可再說這話!」李嬤嬤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糾正她,「您拜過天地高堂,受了皇家誥命,他便是您名正言順的夫君,哪裡是什麼姐夫!」
「夠了。」顧青嵐閉了閉眼,不願再聽,語氣里更是透著疲憊,「出去。」
「二娘子!」李嬤嬤還是想提醒她,可她一聽「二娘子」三個字更是生氣。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