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素日潔癖入骨,一日必換一身衣袍,換下的舊衣還要反覆漂洗三次,來回熏了御賜的龍涎香。
那金貴的香,以沉檀為底,糅合麝香為輔,卻為香中霸道矜貴之首,若熏濃了,便令人掩鼻,淡了又失了風骨。
還要不濃不淡,不近聞則清寂無嗅,稍稍湊近,便有龍涎的沁骨涼意,纏著重檀的溫潤甜暖,清冷藏柔,貴而不驕。
貢院三日,姜灼早早為他備妥三身衣袍,兩身更換,一件備著別用,皆是他素來偏愛的暗色系料子,大氣又沉重。
方才噴涌而出的熱血濺落衣襟,一瞬就沒了影,仿佛從未發生……
謝珩從容取出懷中一方黑色描金錦帕,挑揀了塊純黑無紋的地兒,將唇角的血跡,輕輕地,優雅地擦了乾淨。
神色早已如常,與杯盞上的鮮紅兩兩相映,極為割裂,襯得他愈發清冷孤絕。
盛京朝野人人懼他,喚他黑面閻王,皆道他終日一襲暗色、沉冷無情。卻無人知曉,謝珩此生最厭的便是黑色。
黑夜沉沉,吞沒天光,教人不見前路,滿目荒蕪寂寥,好沒個盼頭。
他幼年在佛寺度過,伴著的是終日一水的晨鐘暮鼓,誦經敲魚,白日尚有香客閒話凡俗,可一至入夜,古寺沉寂,枯樹棲寒鴉,四野無聲,這寺廟好像與世隔絕,寂靜得仿若死了一般。
他很怕黑,更怕在普度寺的一個個黑夜,好不寂寥,孤獨是短暫的黑暗,死亡就是永恆的黑暗。
每逢家中寄送衣物包裹來,他別無他求,只盼母親捎一件月白綃紗裡衣。在黑夜裡,有些光,不似燭光昏黃,看著還有些盼頭。
可在這戰場上,著黑甲,即使受了傷,流了血,也不能叫人看出來,讓敵人看著便心中沒底,也好御下。
「無礙,只是舊毒復發罷了。」他斂盡帕上殘紅,淡聲道。
陸崢滿心狐疑,瞪大雙眼:「爺,您體內餘毒不是早已解了嗎?」
他瞪著眼睛,反倒鬆了口氣,還以為自家爺是被活生生氣吐血的呢,原來是毒發了。
也是,只一個丫鬟罷了,又不是自家娘子出了牆,頂多失些顏面,堂堂國公爺,怎會氣急攻心至此?定然是舊疾作祟!
「誰同你講,孤的毒已經解了?」謝珩冷眼瞥他,堵得陸崢瞬間語塞。
「這……」
正下不來台,這便來了過牆梯。
「謝丞相……」三位副考官聯袂入內,齊齊來了。
「何事。」謝珩語聲平平,無波無瀾。
岑抑之因著官位最大,率先開了口:「這今科會試的卷子都封了,考生們也都離了場,您看這?」
「怎麼,諸位大夫都是第一次監試?」謝珩淡然發問。
「呃……下官……」
三人面面相覷,垂頭拱手地私下遞眼神,都不敢抬頭看謝珩一眼,或是說,從進門開始,都沒敢抬頭看一眼。
謝珩唇角更平,沉聲開口:「今科試卷,由翰林院諸官匿名合議核定,再交由孤覆審。一甲名次,上奏陛下聖裁,其餘等次,由禮部、吏部、翰林院三院匯審無誤,方可唱名放榜。」
「下官遵令。」三人拱手退了出去。
「爺,如今科舉的事已經定了,您是回府還是……」
謝珩眸底沉鬱未散,淡淡吐字:「去青龍寺。」
「爺,」陸崢恍然,「您是要去找明鏡大師?」
寧壽堂外,廊下持棍婆子立如修羅,氣勢森冷,廳堂之內,僕婦丫鬟跪了一地,鴉雀無聲。
姜灼交疊著手,緩步走入廳堂,不同往常,她這一遭,沒垂眉低頭,未垂首折腰,淡淡掃過了廳內的一干人等。
「奴婢參見老夫人。」
未等沈婉容開口,側畔的江嬛率先發難:「大膽賤婢,你可知罪!」
姜灼抬眸,語聲清淺淡定:「奴婢愚鈍,不知姨娘為何有此一問,奴婢自入府以來,無一日不恪守本分,並不知有何處做得不好,惹惱了姨娘。」
江嬛見著姜灼高聲立堂,連珠炮似地反駁一通,都有些沒反應過來,一向跟個綿羊軟柿子似的人,今日口舌怎生得伶俐?
她看著姜灼沒了往日低眉順目的嬌弱做派,看著面相也變了不少,那桃花眼不再如往日飄零入水,好像正待枝頭,耀眼地迫人。
「放肆!你敢如此對我說話?」江嬛怒聲呵斥。
「好了,」沈婉容頭疼得厲害,折騰了一宿,沒個消停,趕緊說起正事,「姜灼,昨夜戌時,你身在何處?」
姜灼抬眼環視廳堂,只林嬤嬤一個心腹婆子,鳶飛衣冠不整,髮髻散亂,手被反綁著蜷在地上扭,正惡狠狠地瞪著她,若非口中塞得布,怕是會對著她問爹候娘了。
「回老夫人的話,戌時天已然黑透了,奴早就歇下了。」
江嬛怒拍桌子,繼而起身指著姜灼,一副得了意:「你撒謊!」
「姨娘何以篤定奴婢說謊?」姜灼神色坦然。
「清風院的小廝說了,昨夜你出了趟院子,小半個時辰才回去,當著老夫人的面,你都敢巧言隱瞞?!」
「昨夜奴婢確實出了趟院子——」
「哼!」江嬛冷笑,「老夫人,您聽聽,這賤婢昨夜私會姦夫!恰逢我院中鳶飛前往針線局取香燭,被她察覺,這個賤婢便狠心將她打暈,刻意讓她頂替這潑天的污穢罪責,妄圖瞞天過海!」
沈婉容雖清楚江嬛這炮仗脾氣,這心眼多如蓮藕。
可姜灼是她兒的通房丫鬟,替她謝家承續香火的,若真有苟且私通之行,便是污了門楣、辱沒家風,定然不能輕饒。
她將手上捻著的翡翠十八籽串拍在倚案上,厲聲問罪:「姜灼,你可知罪!」
她蹙起遠山眉,狀似驚懼:「老夫人明察,奴真的不知道江姨娘在說些什麼,什麼與人通姦,奴伺候國公爺,國公爺待下寬容,奴萬萬不敢動半分歪心啊。」
說著,她先掩面哭泣起來,捏著帕子屈聲:「姨娘恁般憑空潑污奴婢清白,實在駭人,奴婢惶恐無措,還求老夫人做主吶!」
「你還敢喊冤!」江嬛妒火中燒,厲聲喝斷,「來人,帶證人上堂!」
不多時,幾個粗壯婆子押著一個衣衫襤褸、膚色黝黑的男人上來,那人同樣被五花大綁。
身上一股子夜香浸泡多年的濁氣,熏得滿屋子人都不覺掩了鼻,沈婉容更是蹙著眉用帕子捂住口鼻,姜灼也順勢往旁邊挪了兩步。
那男人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身量不高,肩背佝僂,一雙眼睛被脂粉沾得通紅,腫著眼皮,四處亂瞟,活像陰溝里爬出來的老鼠。
沈婉容使了個眼色,婆子將他嘴裡塞著的破布扯了下來。
口中桎梏一除,那雜役連連磕頭,惶恐不安。
江嬛居高臨下,眼神暗藏威逼,指著姜灼威脅:「你且說實話,昨夜與你私會的人,可是眼前這個賤婢?你若老實交代,還可從輕發落,若敢誣賴旁人,休怪我江家不客氣!」
她一邊說,一邊暗地裡向他使了個眼色。
那男人愣了一瞬,像是才反應過來,稍加喘息,便即刻開口攀咬:「回、回老夫人、姨娘……是、是姜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