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寺。
正是三月櫻花盛放的時節,狸奴在竹林里嬉戲撲撓,懶洋洋似地時隱時現,時而抬爪撲撓紛飛的花瓣,山間自個兒來的,也不怕人。
青龍寺不是盛京香火最盛的寺廟,論姻緣求子、登科財運,都比不上城中的大相國寺與普濟寺。
只因此寺乃西晉遺留下來的古剎,明帝登基後一直派臣使打理,香火雖不旺,卻貴在清幽古樸,年歲久遠,
還有一個緣故,是因著青龍寺有一位如月在天、遠近馳名的「佛子」,法號明鏡,年逾廿九,卻在盛京的僧侶中無人能出其右。
十八年前,明帝中奇毒,請遍天下名醫不得法,唯明鏡大師道出了解法,救回了天子一命。
民間有傳言,說他於佛誕日降生在寺廟,降生當日,寺內佛像金身盡顯瑞光。
三歲讀佛經便過目成誦,十歲閱盡經書,知曉天地萬物,深不可測。
明帝因著他的佛性與救命之恩,親口贊了他一聲「佛子」。
「爺,這個時辰,明鏡大師應當剛離了大雄寶殿的課,估摸著就在禪房。」
陸崢壓著聲兒,一面引路一面回頭看了一眼謝珩的臉色,這一路上,他渾身似洗了個澡,主子在馬車上一句話不說,臉更是拉了老長。
「嗯。」
謝珩單手背後,腳步不停,眼中沒有一絲進了佛廟後的敬畏,他是在戰場上奪命的,屍山血海走出來的人,手上沾了多少性命,佛祖是不會庇佑他這樣的人的。
避諱與敬畏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樁笑話罷。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明鏡的禪房,陸崢正要抬手叩門,可謝珩徑直推了開來,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門內寂靜得很,只有手捻佛珠,檀木珠子發出的兩兩相撞的叮咚聲音,渾厚古樸。
謝珩看著禪炕上背立打坐的人,雙手一道背在身後,好整以暇的看著,也不說話,也不上前。
「施主何故不請自進?」那人雖背對著他,聲音淡淡,卻很是清幽,仿若一汪泉井,雖深邃但不改清澈。
謝珩唇角微微一提:「大師耳中皆是十方佛音,孤就算敲門,大師難道會應嗎?」
陸崢在一旁聽著,心裡替自家主子著急。
方才還吐了血,現下在這拉扯些什麼,平白兜繞口舌,還不速速問了正事要緊?
他上前一步,脫口而出:「明鏡大師,國公爺今日他毒發吐血——」
「退下!」謝珩的嗓音沉厚,不容置喙道。
「爺——」陸崢還欲再勸。
謝珩一個眼神過去,陸崢也只得悻悻退了下去,合上門,只剩一個念經的,還有一個看著念經的。
那人這才停了轉珠,抖落一身無染的塵埃,轉過身來。
好一個目含琉璃,通身無塵的佛僧,活像個琉璃菩薩。
他剃了度,頭頂沒有戒疤,比起長發公子,反倒乾淨利落,像被月光洗過一輪的白玉。
緇衣下的身形隱約能看出寬肩窄腰的輪廓,明明裹著寬大的僧袍,卻不顯得松垮,反而比尋常男子還要舒展和筆挺。
那一雙眼,像透色琉璃珠子一般,看似平淡,可你又覺得他在看你之前,已經把你來時的路、此刻的猶豫、未說的來意,都看盡了。
雖長相沒有謝珩那般先聲奪人,可身上古寺里浸染出來的氣質,卻是誰都不可替代的。
「前幾日陸施主來報貧僧,說謝施主的毒已經解了,今日何故吐血?」
謝珩瞧著平日裡他問三句,他只答一句的調子,方才陸崢並沒把話說全,他倒是來了耳力。
「你這耳朵倒是一陣好使,一陣不好使?」
明鏡不接他的話,只輕輕搖頭:「施主何必於這些小事上掛礙。您的命,難道不比貧僧的耳朵更重要?」
謝珩在案前站了,姿態隨意,手搭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輕輕點著:「今年元月,是你斷我活不過明年,明鏡大師斷言,從無虛言,既然如此,又有何好在意的?」
明鏡抬眸:「那施主來此又是為何,來討貧僧一盞茶吃?」
他拿出了幾盞綠玉斗,又拿了一餅茶出來,似要替謝珩烹茶。
謝珩看著他手裡的動作,這才斂了周身的冷氣,大馬金刀坐了下來,看著他烹茶。
「當初你說,這毒只要孤與純陽女子陰陽調和,便能解,上月,孤尋到了這樣一個女子,與她也能合房,如今你再來診診孤,可有幾日活頭?」
他說著,將手腕擱在案上。
明鏡自懷中掏出一棉帕子,純淨無染,同他這個人一樣,搭在謝珩的手腕上,謝珩見他還是這幅樣子,眼白顯露,無奈嗤笑一聲。
「明鏡大師這是守得哪門子佛門清淨?」
「男子乃污泥所造。」
「這便就不對了,你們信佛的,不都說我佛慈悲,眾生平等嗎?難道大師只隔著帕子給男子診脈,對女子卻不用?」
謝珩偏過頭看他,眼底帶著一絲促狹。
「貧僧未曾給別的男子診過脈,再者男女大防,色戒亦是佛理,眾生平等爾,」他收了帕子,繼續烹茶,「貧僧還如上次所言,施主活不過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