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為何?難道那女子不管用?」
「非也。」
「那又是為何?」
「時機未到罷。」
「你的意思是,孤與那女子同房的次數還不夠?」
「非也。」
「那是為何?」
「若機緣到,天地陰陽調和,一次便可。」
「機緣?何時才到?」
「不可說。」
謝珩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眼色更冷了:「你信不信孤把你後院那些竹子都伐了?」
明鏡面不改色:「貧僧還要上晚課,便不留施主了,施主請便。」
謝珩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懶得同他廢話,十幾年如一日的牛脾氣,他早已領教過,再說下去也只是白費口舌。
他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住了,偏過頭來。
他好似是故意的,莞爾道:「孤的妹妹要和離了,家裡老太君怕碰著國喪,想從今年的進士里替她選一個,孤聽說青龍寺求姻緣最是靈,來都來了,便求一串佛珠帶回去罷。」
明鏡依舊捻著佛珠,重新在炕上盤腿背坐著。
「青龍寺只成正緣,永慈縣主前緣未了便求下緣,恐有不妥。」
謝珩勾唇:「哦?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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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門扉的手有一搭沒一搭敲:「都倒明鏡大師超然世外,上至真龍帝王,下到乞兒祿蠹,都以施主相稱,這『永慈縣主』又是怎麼個意思?」
「若大師說家妹姻緣所託不妥,那托於誰可呢?」
謝珩說完,也知他不會給他回應,便徑直走了。
室內的明鏡好似嘆了口氣,又好似根本沒動過,一小沙彌進了門來,吞吞吐吐:「師父方才,為何不同謝施主說個清楚吶?」
「情之一字,最是急不來,時機未到,不可說罷。」
小沙彌撓了撓光溜溜的腦門:「您說國公爺——啊不,謝施主,他好容易找到了解蠱之人,身子本就叫蠱蟲消耗了不少,您怎麼不快快告訴他,只有心意相通之人陰陽調和,才能將母蠱與子蠱分開,解了這蠱?」
「這樣謝施主也好早結秦晉之好,保下性命啊,畢竟也是一朝忠臣,英年早逝,於百姓而言,也是一樁憾事吶……」
明鏡將那隻綠玉斗端起來,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淡淡地打斷了他:「去看看晚課準備好了沒。」
小沙彌聽出師父不想再往下說了,也只好雙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一拜,離了去。
謝珩走出禪房時,陸崢正蹲在廊下逗一隻花狸貓,見他出來,連忙站起來迎上去:「爺,明鏡大師怎麼說?」
謝珩看陸崢那晶晶眼,要是同他說了,自己這毒壓根兒沒解,怕是定要稟告了母親,到時候又是雞飛狗跳,惹得心煩。
「無妨,只是餘毒罷,過些時間便好。」
陸崢聽了,長舒一口氣,對著四方拜了又拜:「阿彌陀佛,謝天謝地,謝謝菩薩真人三清祖師!」
謝珩見他這副樣子,很是不耐,直接走了,陸崢轉頭見自家主子早已十步開外,忙弓腰跟了去。
「爺,明鏡大師那意思,姜姑娘您還留嗎?雖然姜姑娘是有夫之婦,可若是您餘毒未解,是不是還要留些時日?」
他一邊說一邊偷覷謝珩的臉色,其實,他還是擔心自家主子不願留下姜姑娘的,姜姑娘待人謙和,比國公爺後院那些女子強了不少,寧姨娘除外。
又是個孤寡婦,還有有個不仁叔親,若是再這樣被逐出國公府,還不知是何下場……
他想了想,不知死活道:「若是姜姑娘還合您心意,屬下覺得,雖說是二嫁,但您就留在府里,不過也就是多一口飯吃,畢竟她也是個寡——」
「你今日恁個話多?!」謝珩停下腳步,回頭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涼颼颼的,像是冬日檐下的冰棱。
「爺——」
陸崢還想著把話說完,可看他家主子的意思,分明是嫌了姜姑娘,又悻悻的閉了嘴。
謝珩聽著陸崢一口一個「有夫之婦」,不知怎的,他竟覺得心口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上不下地懸著。
心裡總在掂量,姜灼對他,同他丈夫,到底有幾多恩愛,一個女子的心當真能分了兩瓣給人?
自己有丈夫,還整日哄著他說心悅他,與他纏綿多日,同他有多少恩愛?
可她被叔父賣進青樓、受了多少委屈,從不報他提過一個字,那又還有多少情意,有幾分不過是逢場作戲?
他想,她的丈夫也是個混帳。自己的妻子被欺負成這樣,被賣了為奴,竟然還能忍住不聞不問。這樣的丈夫,不一腳蹬了,留著還有何用?
難道她對她丈夫就這般放不下?!
他越想越覺得胸口那股氣悶得慌。
方才他只想當成自己從未聽過這話,又腳不聽使喚的來了青龍寺,想著若是他體內毒已經解了,便舍了她的身契,放她與她相公團圓。
他一路都是這樣哄著自己過來的,可他知道,自己心裡活見鬼一樣,並不想從明鏡口中聽到他的毒已經解了這種話,他寧可自己還是沒幾日可活了。
如今確實也如此,他倒是有幾分晴好,聽著陸崢在一旁一口一個「有夫之婦」,一口一個「二嫁」,他只覺得煩得難耐。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難道比他還要好不成?!
「她的……」謝珩磨了磨牙根,終究沒將『丈夫』二字說出口,而後咬牙道,「男人!是什麼人。」
「啊?」陸崢詫異,又看見自己主子的臉已經黑得如同修羅地獄,腦子怕是想活命,這便清醒了。
「哦!這……屬下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是個打鐵的,同姜姑娘乃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十四歲便成婚了,那可真是天生的一——」
見自己主子冷眼看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三指合併,不覺堵上了自己的嘴。
謝珩沒看他,只是心裡默默翻了個個兒。打鐵的?竟然是個打鐵的?
他想起城北鐵匠鋪的王鐵匠,一身的腱子肉,健碩無比,整日掄著鐵錘叮叮噹噹地敲。
又不知怎的,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他自五年前得勝還朝之後,再沒拿過刀劍每日只在案前批摺子,手底下那些筆桿子倒比刀柄更順手些……
十四歲便成婚?到如今已經五年了?
青梅竹馬?天生一對?
可是老天親口說的?他著實不明白,這種扭捏的酸話到底是哪個說來的?
多少少年夫妻不也是蘭因絮果?他同顧青嵐不也是當年盛京的天生一對?到如今鏡破釵分,也只須臾罷。
哼,真是可笑……
「唉!真是可惜——」陸崢剛感嘆了半句。
「你替誰可惜呢?」謝珩睨他。
「這……爺,奴只是覺得姜姑娘可憐,年紀輕輕守了寡。」
他立刻偏過頭:「守寡?」
見謝珩眼中的寒冰有些消融。
「是啊,姜姑娘的丈夫新婚之夜便死了……因著個什麼究竟確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死了。」他眼神澄澈解釋道。
謝珩長舒了一口氣,頭都揚了幾分,看著陸崢也略微順眼了些,邁開步子繼續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