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心頭懸起,連手都僵在那處,抬頭。
謝珩抬起沉重的眼瞼,額角凝著的汗滑過羽睫。
一滴墜下,砸在姜灼攥著紅線的手上。
溫熱混著微涼,燙得人心尖一顫。
墨瞳沉如幽潭,雖已經虛弱到了極致,可依舊晦暗不明,看不出息怒。
可姜灼此時早已惶惶要死,她從沒想過,謝珩會在這種時候醒過來。
她握著紅線的手都在抖,扯動了連著的箭矢,鈍刃擦過皮肉。
岩壁下昏光黯淡,男人眉宇驟然一蹙。
「拔出來。」
他聲線極輕,虛浮無力,卻帶著慣有的沉斂迫人。
姜灼看見謝珩眼底一閃而過的脆弱,這才從巨大的恐懼中緩過神來。
她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顫抖。
「爺可知,這一拔,是九死一生。」
謝珩垂落瞳仁,沉沉落定在她那隻染滿自己鮮血的手上。
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沒了昨夜的溫情,近乎冰冷,冷冽里裹著淡淡的譏誚。
「孤若是不醒,你便就不拔嗎?」
他偏首側過面容,懶得再看她,鼻間溢出一聲淺淡嗤哼:
「說吧,有什麼條件。」
姜灼心底暗自唏噓。
世人皆道英國公少年風骨、朝堂棟樑,是雲端之上的風流人物。
可生死俄頃,還能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
這一刻,她越發覺得可怕。
想來,往日她對他那真假參半的行為,他未必從未察覺。
「國公爺英明,小女子佩服。」
謝珩在心底反覆碾過她對自己的稱呼,「小女子」?
好一個小女子!
他抬眼,眸光冷冽如霜:「怎麼,才裝了不到兩個月,便裝不下去了?」
「國公爺乃是在世諸葛,在這裡看見小女子,沒有半分驚訝,想來什麼也都清楚了罷。
『奴婢』二字,小女子本就生厭,如今國公爺的命都系在我的手上,小女子又何必委屈了自己?」
姜灼桃眼微眯,緩緩移到握著紅繩的手上。
謝珩冷冷轉過臉來,方才還冰冷的眼神,此刻竟染上了些許慍色,眼白處瞬間爬滿了血絲。
方才已經止住的血,此刻又流得急了。
「國公爺此時還是不宜動怒為好,否則,就算這劍拔了出來,也未必不會去見閻王。」
「你是第一個在孤面前如此放肆的人,」謝珩的聲音透著無盡的危險,「就不怕孤殺了你?」
「國公爺還是聽小女子一言罷。」
謝珩瞳孔緩緩收縮,驀地伸出手。
不顧自己的傷口,攬住她的腰。
將她迅速地向前帶了一寸,箭矢也向內又嵌得深了一分。
姜灼看著傷口,桃眼猛地睜大。
可身側之人仿佛不覺,牙根在暗處緩緩咬緊,額頭的汗密密麻麻堆著,覆滿清冷眉眼。
他的大掌橫在她整個腰上,仿佛是要將她從中間捏斷。
呼吸噴灑在她的羽睫上,引得鴉羽輕輕顫抖。
頭頂緩緩落下一道聲音:「說。」
姜灼鬆了口氣,抵著他的胸膛,抬起頭,看著他諱莫如深的眼眸:
「此時此刻,國公爺心知肚明,我想要離開國公府。
我亦知,家奴私逃乃是流徙之罪。
可英國公府一脈單傳,國公爺又是朝廷肱骨,陛下仰仗的重臣,身負天下期許。
救國公爺一命,就算我有再大的罪,也應該寬宥三分罷,國公爺說是嘛?」
謝珩冷哼一聲,鬆開握著她死緊的腰,轉而抬手,指腹狠狠鑷住她的下頜。
「孤還以為,你早就不怕死了,不然怎麼會私自逃跑。」
他字字咬牙,寒眸攝著她的心魄,讓她的心發顫,語氣也冷如數九寒冬。
「還騙了孤這麼久。」
下頜被捏得發疼,想掙脫開他的桎梏。
可紅繩好容易纏上箭鏃,那箭頭又往裡深了一寸,她若此時鬆手,怕他危殆矣。
謝珩盯著她,未曾移開一寸,仿佛就是在賭,她不敢太過動作。
在賭……她還不捨得他死。
姜灼掙扎無果,放棄了:
「我奉老夫人之命伺候國公爺,讓國公爺舒心高興,就是奴的本分,何來『騙』一字?」
她虛虛鬆了鬆手上的繩子,白皙的指節勒出細細的紅痕,在鮮血中依然搶眼。
「奴出身微賤,國公爺想要什麼樣的女人伺候不可?
您只需許我一個對您來說微不足道的承諾,放了奴離開,便能活命。
這買賣,您穩賺不賠。」
她迎上謝珩那攝人的眸光,不再懼怕,甚至虛虛鬆了鬆手上的繩子。
白皙的指節勒出細細的紅痕,在鮮血中依然搶眼。
暗潮洶湧,對峙在無聲中猶如滔天巨浪。
不知僵持幾許,胸口處的血依舊在流。
順著紅繩,流進姜灼的袖口,混著流出的汗,再不知血蔓延到何處。
「好。」
良久,謝珩才沉沉吐出一字。
「孤答應你。」
姜灼心頭猛地一松。
成了。
她能活下來了。
她的命……保住了。
他頓了頓,疲憊的羽睫輕輕顫動,又一滴冷汗墜落:「現在……你抖夠了。」
姜灼聞聲回神,看向自己的手。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鎮定從容了。
她未曾理他,穩住了手,不語不答。
深吸一口氣,指尖扣住那根縛在箭杆上的紅繩,指腹觸到溫熱的血水。
謝珩半倚在濕冷的泥地上,胸口傷口汩汩滲血,浸透外層衣料。
他下頜繃得硬,額間冷汗不絕,順著輪廓滾落,砸在衣襟血漬之上。
墨色眼底只死死鎖著她的臉,牙關緊咬。
「拔。」
話音落,她手腕猛地發力。
紅繩繃緊,箭鏃順著原先刺入的軌跡,一下向外拖拽。
皮肉撕裂的悶響,在這片靜地里格外清晰。
「噗」的一聲,整支箭徹底離體。
謝珩肩頭猛地一震,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極輕的一聲悶哼滾至唇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他的瞳仁依舊沉沉凝著她,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別的。
不肯漏看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神色。
溫熱的血順著箭杆湧出來,濺在她手背,她睫毛微微顫動,桃眼一瞬不瞬盯著傷口。
看似從容,額角早就沁出了汗。
鮮血頓時洶湧湧出。
姜灼將方才的藥渣包在手帕里,貼在翻湧的創口上。
再飛快扯下自己內層裙裾,撕成長條布帶,利落裹纏,一圈圈收緊。
謝珩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掃過她的手背。
劇痛席捲全身。
他看著她利落的動作,軍中的軍醫在她面前都要遜色幾分。
他又想起程耀祖下體的傷,觸目驚心,都出自這丫頭的手。
眸光越發冷冽,牢牢扣住她。
良久,他啞著嗓子,氣息虛浮,一字一頓,涼薄落地:
「你真是個……披著羊皮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