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探臂,將長布伸到謝珩後背,虛虛環住他。
耳畔落下來那一句低語,她身子猛地一僵。
片刻之後,又強壓下心驚。
收了泄了的神色,將那長布送回胸前,環著他的手收回,拉開寸許距離。
面上瞧不出半分波瀾,淡淡開口:「爺說什麼,小女子不懂。」
謝珩的聲線裹著一層凜凜的危意,一字一句壓過來:
「不懂?前些日子,在青樓,叫程耀祖落得斷子絕孫下場的人,難道不是你?
前日,叫江嬛自食惡果,逼得江嬛只能將鳶飛嫁與挑糞長工的,難道不是你?
你做得那些事,還要孤一樁樁,一件件,翻開來說給你聽?」
姜灼搭在他後背的手倏地頓住,抬眼望著他,眼底漫開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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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全都知曉。
他什麼都清楚。
那他還知不知道別的?
姜灼心跳轟然撞著胸腔,起伏越來越急。
謝珩終於自她臉上,看見了漠然以外的情緒,唇角輕輕一勾,眼尾寒意更重:
「怎麼?怕孤還知道些別的?」
「你是想知道,孤到底知不知道……」
他又貼近了她的耳邊一寸,說話時,唇瓣擦過她耳邊的軟肉。
「你這次不要命的離開,是因為心裡,還有你那個短命的死鬼,」他咬牙,「丈夫?」
姜灼心底轟然炸開一片白茫茫。
他竟全都知道。
知曉她已有夫婿,身契造假的事?
她顫著嗓子,被迫埋在他脖頸間開口:「國公爺方才已經許諾,饒奴不死。」
謝珩並不接她這句辯白。
轉而說起另一樁舊事,語調平靜,卻藏著刺骨寒意:
「當年,孤身邊,有一校尉。是自十四歲便隨孤征戰,雖著孤出生入死的舊部。
但他勾結敵國,偷渡買賣糧草。
他側頭,睨著她:「你猜,孤賜了他什麼下場?」
而後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在她耳邊炸開:「車裂腰斬,五馬分屍。」
「孤替他收屍之時,親眼見他胸口一道刀傷,原是當年替孤擋劍,九死一生留下的。
你細細想想,你的下場,比起他,誰會更慘?」
灼熱的氣息烘在她耳邊,如同烈火烹油,姜灼只覺胸口發悶,呼吸越來越艱澀。
她猛地一把推開他,抬手拔出發間銀簪,攥緊,狠狠刺向他的胸膛。
謝珩眸色如常,看著自己胸前兩處傷口。
這一次,是奔著他的心去的……
他看著她顫抖的手。
她的顫抖,通過那支簪子,傳到他的體內,與他共振。
墨瞳如潭,垂下眼瞼,嗤笑一聲,淡淡道:「這一支,不夠鋒利。」
他目光移到她頭上另一支金簪。
那枚喇叭口花瓶簪,原是他特意命匠人打造。
他這一生,從未給女子置辦過妝奩首飾,如今想來,只覺可笑。
「孤瞧你頭上那支金簪,更為鋒利。不如拿它,再刺一次。」
姜灼沒有鬆開手,抬眼看向他,桃眼中蘊著水:「國公當真以為我怕?」
「我若是再往裡送一分,國公殞命於此荒郊,我轉身便可遁走。
英國公府要忙著操辦國公喪事,老夫人傷心欲絕,不能自抑,哪裡還有餘力來追捕我?
待到那時,國公府風波四起,人心離散,又哪裡顧得上一個跑了的奴婢?」
謝珩勾唇,伸手撫上她光滑軟糯的臉頰,血痕染上她白淨的小臉。
他的血,沾在她的身上。
她雖條理分明,眼底毫無波瀾。
可唇角在他觸及到的時候,下意識的顫抖騙不了人。
謝珩墨瞳染上一絲饜足,緩緩開口:「怎麼,怕什麼?」
「你敢欺瞞孤、玩弄孤,便該料到今日這局面,不是嗎?」
他望著她,方才漫在眼底的肅殺冷意,慢慢斂去。
鬆了扣住她的手,語氣淡下來:「孤金口一言,許諾不奪你的性命,便絕不會取你性命。」
姜灼這才敢緩緩喘一口氣。
視線落在刺入謝珩胸口的簪頭,那枚桃花染血,開的更為盛艷。
腦海里,不知為何,浮起沈興衡的模樣。
不知當年沙場之上,他臨歿之時,又受過多少苦楚。
這一切,源頭皆是眼前這人。
她心神一動,握簪的手不覺又往深處送了半分。
耳邊傳來謝珩一聲低沉悶哼。
姜灼心口一陣發緊,說不清是痛,還是別的從未體會過的滋味。
她閉起眼,一滴淚,悄無聲息自眼角滑下。
謝珩不問她為何再動,也不伸手阻攔。
姜灼心底翻湧萬千。
她不過是想要逃,何以步步皆是絕境?
人人都要索她性命,難道她生來就該任人磋磨,承受所有苦楚?
憑什麼謝珩高高在上,拿捏她,恫嚇她?
她今日拼死救他,換來的本就該是她應得的自由,不是他施捨的恩典。
若不是他,她根本不會捲入這一場風波。
憑什麼由他居高臨下審判她?
姜灼睜開眼,眼神一點點清明冷透。
「國公當真以為,錯的是我?國公莫非忘了,五年前幽州北疆一役?」
謝珩抬眸看向她,眉頭微蹙,目光又掃過那支簪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姜灼開口,把當年隱情和盤托出。
遠處忽然傳來兵士的呼喝腳步聲。
謝珩反應極快,一把握住姜灼執簪的手,順勢將簪子拔離傷口。
合掌拭去簪上血跡,抬手,親手將這支銀簪重新替她簪回發間。
隨即,將渾身重量壓在姜灼肩頭,唇貼在她耳畔,壓著極低的聲音:
「想活命,便噤聲,不許說話。」
兵士快步奔至近前。
姜灼瞥見趕來的兵卒,心頭一動,想要尋機脫身。
可謝珩像是故意的,長臂一伸,緊緊箍住她的腰,不許她掙脫。
姜灼的頭,被迫埋在他的脖頸,急切的聲音,悶悶傳來:
「國公方才許諾放奴離去,給奴自由的!」
謝珩淡淡一嗤,氣息沉沉落進她耳里:
「孤確是應了你。可孤沒說,是何時放你。」
他冷聲又說:「眼下,孤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