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正要抬臉問,他這話什麼意思。
可話音尚未及唇,頃刻之間,謝珩利落抬手,一掌斜斜劈落在她頸側。
姜灼身子一軟,倒進他懷中。
四肢驟然發麻,似周身經脈都在頸間被生生截斷,口舌僵木,聲音也吐不出來。
兵士由遠及近,烏泱泱跪落一地,齊齊叩首。
「屬下無能!護國公不力,致使國公爺遭此重傷,屬下罪該萬死!」
謝珩雖然虛弱,卻還是和往日般冷沉。
一手攬住她的肩,卻還是公事公辦的模樣。
全然沒覺得與姜灼這樣勾肩,有什麼不妥,坦蕩端正。
他眸光冷冽如霜,掃過跪地一眾屬下,冷聲發令。
姜灼軟軟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說話時的震動,震得她耳蝸嗡嗡作響。
「孤遭歹人箭矢所傷,幸得姜灼捨身相救。」
「著抬為姨娘,即刻送回灼華閣修養,不得怠慢!」
姨娘?
她心底結了無盡無頭的冰湖。
難道她真的躲不過嗎?
一旦當了謝珩的姨娘,再逃出那座牢籠,便難於上青天了。
姜灼桃眼瞪到最大,腳尖徒勞掙扎著、蹬著,手掙扎著想要去攔他。
方才明明說好的,他親口許諾,何以轉眼便出爾反爾。
世人都說英國公言出法隨,金口無虛,怎的要騙她?
謝珩抬手,大掌反包住,按住她想要抬起的手,掌心牢牢裹住她的手。
唇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只二人聽得見:
「乖,好好睡一覺。」
話音落,姜灼眼底最後一點光亮緩緩散去,眼帘沉沉合上,徹底失了意識。
國公府里,賀壽的賓客方才散盡,滿堂喧鬧漸漸歇下。
沈婉容遲遲不見兒子歸來,心中不安,便喚了陸崢來問話。
陸崢支支吾吾,話到嘴邊不敢細說。
沈婉容心底越發不安。
「說!」沈婉容呵道。
「回老太君……國公爺今日領了聖命,去汴河剿匪。」
「剿匪?」
這皇帝老兒又不是不知,今日是自己壽辰。
何以叫她兒去剿哪門子匪?
盛京天子腳下,哪來的匪盜猖獗?
「說啊!你要急煞我?」
「國公爺……被、被匪首暗算,中了一劍,衝到了汴河底,如今……不知所蹤……」
「呃……啊……」
沈婉容一口氣上不來,伸著手不住地顫抖,就要向後仰過去。
一旁謝瓊連忙伸手扶住沈婉容,蹙起秀眉,急聲道:「快,多派人手四下搜尋!」
「聖上已派人沿著汴河沿岸搜尋了!」
「老夫人寬心,國公爺久經沙場,多少次九死一生的難關都闖過來了,定然吉人天相。」
沈婉容心口陣陣發悶,險些暈厥過去。
正惶急無措之時,門外傳來下人奔走通稟的聲音。
「老夫人!國公爺回府了!」
下人快步入內。
「快說!」她好容易緩過一口氣來。
「回老夫人,國公爺遭水匪暗箭所傷,跌落汴河。
幸得姜姑娘忠心,冒死相救,方才保住性命。
如今已經送回了清風院修養,請老夫人安心。」
沈婉容長長鬆了一口氣,拄著拐杖,一句話說不完整。
「快,我現在,現在就要去……清風院!」
清風院內,藥味清苦瀰漫整座院落。
沈婉容拄著拐杖,忙到太醫面前,聲音還帶著未平的慌亂:
「太醫,我兒如何了?」
「回老太君的話,國公爺吉人天相,傷勢雖險,但幸好及時拔了箭矢,又止了血包紮,暫無性命之憂。」
沈婉容這才算心落了地,垂下眼瞼,忽而又想起什麼。
「太醫!但凡我國公府有的,不說珍稀藥材,只要能助我兒的傷勢有好轉,都可堪用吶!」
太醫躬身回話:「老太君寬心。」
「臣奉陛下旨意前來,陛下有旨,但凡於國公爺有用,國庫天材亦取之不盡。」
沈婉容點頭,太醫揖手,退了下去。
沈婉容忙到謝珩床邊,望著床上之人,眼底滿是疼惜與嗔怒。
沈婉容伸出全是老繭和皺紋的手,輕輕碰了碰他露出的傷處。
鮮紅的一大片,好不駭人。
語聲又疼又惱:「你是存心要絕我?」
「我早於你說過,寧可辭了官不做,不要這帶不入土的名耀,也好過次次擔驚受怕啊!」
「你幾次三番受此兇險,又遲遲沒有子嗣,若你歸西,我哪還用過什麼壽辰?」
「寧扯了布吊在你爹牌位面前閉眼不見,或這半截子入土的年紀,為你披麻,贖我這當娘的罪啊!」
謝珩斜倚床榻,身上松松披著一件玄色鴉青披風,料子沉密。
他本就生得一副刀削斧鑿的絕艷骨相。
眉眼深邃凌厲,輪廓冷硬分明,清冷矜貴。
不知為何。
或許是此刻重傷,面色蒼白憔悴,凜然威儀更甚。
薄唇抿得冷硬,鳳眼漠然,眼尾鋒利壓沉,生人勿進的冷意愈發濃重。
渾身上下浸著疏離肅殺。
謝珩沒理會沈婉容的絮叨,手捏著太陽穴。
指節分明,動作緩慢倦怠,有一搭沒一搭按著。
良久,薄唇輕啟,淡淡道:「母親言重了,這般說辭,折煞孩兒。」
沈婉容嘆了口氣,不再嘮叨。
謝瓊又接話問:「三哥哥怎會傷得這般重,又是何處來的匪寇?武城兵馬司那邊……」
她略一遲疑,住了嘴。
今日武城兵馬司主事恰是顧清鈞……
榻上謝珩眸光淡淡掠開,神色清冷無波,聽不出喜怒。
「母親不必憂心。母親往日期盼之事,未必不能如願。
只是這一身傷,怕是要一年半載方能養好,聖上定不能再讓兒子領兵。
他頓了頓,眸色微沉,薄唇輕啟,續道:「至於子嗣,前些日子,孫嬤嬤說姜灼似是有了胎相。」
「什麼?姜灼有孕了?!」沈婉容喜不自勝。
這才不到兩個月,姜灼就有身孕了?
當場就是看她能替謝珩解毒,又屁股大,好生養。
沒想到這麼早,便能讓她如願了?
國公府有後,她謝家有後了!
謝珩又說:「若非是她今日捨身,兒恐不能到母親跟前盡孝,如今,兒子已經抬她做了姨娘。」
「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