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沈婉容守在床前,心驚膽戰,比當年守城苦戰、直面千軍萬馬還要惶恐難安。
「這國公爺念什麼呢?」
顧青嵐雖身子不適,可到底謝珩此番兇險,她就算萬般不願,也只能來瞧上一瞧。
盡一息名義上的夫妻禮數。
她立在帳外,聽清了那囈語,勾唇一笑,眼裡儘是戲謔。
她還以為謝珩對她二姐姐如何心意堅定呢。
為著個通房丫鬟,便魂牽夢縈。
阿姐,你在天上,看看這負心漢,幸虧沒得嫁來這家。
貴妾規格的行頭置辦。
她與謝珩表面夫妻五載,從沒見過給誰有過寸許例外。
還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吶!
只不過這美人,怕是無心英雄吶。
「婆母聽錯了,國公爺這是病中神志不清,胡言罷了。」
沈婉容瞪了她一眼,半分都不想看這晦氣。
她兒對這狐媚東西一心一意,三魂丟了氣魄。
她倒好,自己家官人命懸一線,她能在自己院子裡不挪屁股。
天下哪有這樣做妻子的?
她倒是有時間往灼華閣送什麼補藥,自己夫君這,一句話也沒說。
要不是,今晚她兒突然兇險,怕是都請不動這尊佛。
這般涼薄心性,哪裡有半分化妻模樣?
陸崢看著場面,很有眼力見開口:
「老夫人,國公爺已經退了燒,房裡人多污糟,老夫人還是先回去歇著罷。」
「莫等國公爺醒轉,要怪罪小的了。」
沈婉容疲憊至極,看著自家兒子,終究點頭:「嗯,也好。」
沈婉容走後,顧青嵐站了一會,也佯裝虛弱,回了儀嵐堂。
悠悠到二更天。
榻上之人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睫羽輕顫。
病後初醒的眼眸尚帶著一絲朦朧倦意,轉瞬便恢復清冷。
陸崢見他甦醒,心頭大石落地。
「國公爺你可醒了!可嚇壞府里了。
四小姐去了佛寺給您上香,老夫人和大娘子一直守到一更天才走。」
謝珩眸光淡淡落在虛空,無波無瀾,嗓子還帶著發燒過後,燒乾了的啞。
「還有呢?」
「還有?」陸崢怔住。
「哦,還有寧姨娘送來些點心,屬下已經溫在小廚了。」
謝珩淡淡睨他一眼,眸光涼漠,不置一詞。
隨即,稜角分明的側臉冷硬,緩緩轉過來。
修長手指再度撫上心口那處傷口。
陸崢被那攝人的目光燒得,心覺要被當場挫骨揚灰,低下了頭。
聲音小到幾不可聞:「灼姨娘她未出房門。」
又補充道:「屬下酉時便將人送到灼華閣了,灼姨娘關著房門,孫嬤嬤都沒有叫開。」
「……想是,今日的事,嚇著了。」
謝珩聽到陸崢替那妮子辯解,冷哼一聲,手從胸口上移開。
嚇著了?
她敢將侯府世子傷到不能人道,敢對昏迷不醒的他控制生死。
這世上,還有什麼是能嚇著她的了?
若非他剛好查官設賭場,剛好在那張籍契上發現了蹊蹺。
恐怕還要被她裝得羔羊般,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蒙在鼓裡。
見謝珩久久沒有說話,眼神卻越來越冷,凍煞人也。
陸崢小心翼翼開口:「爺,不若,屬下去叫灼姨娘前來侍奉?」
陸崢還是沒有張口,眼神卻一直盯在後院那一排已經空了,沒有燃燭的窗欞。
「爺?」
「不必,你下去吧。」
「爺,老夫人不放心,讓屬下今夜在清風院守著,明日一早去寧壽堂稟報。」
「那你自己待在這。」
謝珩掀開錦被,修長的雙腿精準的套上了靴。
而後,伸出筆直修長的手臂,一把攔過氅衣,骨節分明的手掌順勢披上,利落打了個結。
陸崢被這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驚在了原地。
「爺,您這剛剛退了熱,身子正虛,這是要去哪?」
謝珩只留下一個背影。
「明日若在老夫人面前說錯了話,便去北疆府述職罷。」
「爺!」陸崢試圖挽留。
「……」
灼華閣內。
滿室箱籠堆疊,錦緞衣衫、珠玉首飾碼在妝檯上,都堆不下了,流光映得一室亮堂。
不過半日功夫,國公府四司六局便將貴妾份例的物事一股腦送了進來。
流水般的賞賜從寧壽堂、儀嵐堂絡繹不絕地抬到這院落。
不過短短半日,全府上下便都傳得沸沸揚揚。
人人都曉得,她姜灼救了國公爺性命,腹中還似懷了子嗣,一躍從伺候人的丫鬟,成了灼姨娘。
門外新來的女使屈膝垂首,朝她行禮:「灼姨娘。」
姜灼立在妝鏡前,指尖輕輕撫過鏡沿冰涼的描金花紋,眼底一片寒涼。
從前她做女使,雖名義上是通房,可也只能用磨得並不精細的銅鏡。
這水晶暗花鏡,真是華貴……
「姨娘真是好福氣,這水晶描金景泰藍梳妝鏡,連宮裡的娘娘都未有呢!」
「全府上下,也只這一面,國公爺便著人送來了灼華閣。」
姜灼聽著女婢們的巴結奉承,只覺受到謝珩的寵愛,是什麼天大的福氣。
可她只覺,心口像被細針反覆扎刺,喉頭湧上一股冷峭的笑意,險些直接冷笑出聲。
好一個謝珩。
好一個英國公府。
行事這般雷厲風行,半點餘地都不曾留給她。
這些高居雲端的權貴,想要什麼,便一定要攥在掌心。
若是求而不得,便搶,便拘,硬生生拘到自己身邊。
她算什麼?
一樁救命的功勞,一層莫須有的身孕,便把她圈在這座高牆之內。
在謝珩眼中,她大抵和架上的珍玩、案頭的擺件並無兩樣。
是一件可以隨意擺布的物件。
可她是活生生的人!
五味雜陳堵在胸口,又摻著一絲無力的惶然。
那女使見她久久不語,只垂著頭,不敢抬眼,又輕喚一聲:
「灼姨娘?孫嬤嬤已經將晚膳備好了,擺在外間花廳,您可要過去用些?」
姜灼收回落在滿箱首飾上的目光,亦回過神來。
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不必。撤下去。」
女使一怔,遲疑著應下:「是。」
人剛要退出去,院外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沉緩,帶著一點點不自然的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