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沒有回話,只看著他,算是默認了。
他側頭低嗤一聲,胸腔里堵著一股無名鬱氣。
原來如此。
他五年前亦是九死一生,留了條殘命罷。
這些事,孫嬤嬤也同她說過。
她每每侍寢,坦誠相對的時候,他身上縱橫的傷,她也不是沒有見過。
可她從沒像尋常人家一樣,問一問他身上的傷,流露出一絲心疼的神色。
她根本絲毫不在意。
她的夫君殞命,她便記恨上了他,甚至不惜豁出性命,也要傷他泄恨。
憑什麼?
憑什麼他的生死劫難,在她眼裡不值一提。
旁人的死,卻要算在他頭上?
他凝著她看了許久,面前的女人根本不動分毫。
他收回投在她身上的眸色,墨瞳內重歸重歸黑暗,變得冷漠疏離。
大掌鬆開她的後腦,另一隻手卻依舊扣著她的腰肢。
「舊事已矣,逝者不歸。」
「如今你入了國公府,做了孤的婢妾,便要收起你那些陳年舊恨,守好自己的本分。」
「孤耐心有限,不會次次縱容你的肆意妄為。」
說完這番話,姜灼感受到腰腹處不容置疑的力道,想掙脫卻是徒勞。
謝珩好似對她的不適看不到一般,久久不語。
僵持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兩人都是耐性極好的人。
窗外傳來更夫的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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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灼覺得雙腿都有些發麻,若是他此時鬆開她,恐怕自己就要跌倒在地上了。
罷了……
她剛要抬頭,頭頂便傳來一陣清冷,卻不容置喙的聲音。
「今夜,孤要宿在這裡。」
姜灼渾身都僵了。
渾身的感覺下意識聚焦在,他貼在自己的身上。
她想推開,可剛剛還虛虛握住她的力道驟然收緊。
她不得不垂眸。
不巧,視線正好落在他胸前衣襟遮掩的傷口處。
方才一番拉扯,他胸前包紮妥當的傷口,淺淺暈開一片暗紅。
透過素白的繃布,有些刺眼。
她避開目光,抬頭看他。
桃眼微挑,勾起一抹涼峭的冷笑:
「國公爺可眼下身子虛耗,傷口都崩裂了。
就算您有心,怕是也無力施為罷?」
一聲淡淡的嗤笑,在空寂、狹窄的空間內格外刺耳。
謝珩伸手,手背貼上她粉白的面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就是不說話,像是方才她的激將,對他來說,根本微不足道。
他突然收了手,握住她腰腹的大掌猛地一拽。
方才她廢了好些力氣,才移開的一點點距離,就這樣徒勞。
他低頭,湊近她,而後轉了臉,側臉貼上她的側臉。
微微一轉頭,薄唇若有似無,好似恰巧蹭上了她的耳垂。
低聲耳語,帶著戲謔,好似還有些床笫逗弄的意味。
「孤今夜偏要在這灼華閣睡。」
姜灼聽著他的話,到了她的耳中,貝齒緊緊咬著下唇。
他的話,好似自己根本就是他手心裡的玩物,任他玩弄。
她的訴求,她的想法,不過是小貓撓了下爪子。
不再與他爭辯,也不再顧及他的傷口,抵上他的傷口,徑直推開了他。
謝珩胸口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一個踉蹌,鬆開了懷抱。
姜灼從床榻後的箱籠里,默默抱出一床褥子,鋪在床邊地面上。
謝珩眸色一沉:「做什麼?」
姜灼垂著眼,語氣規矩又疏離:
「奴婢睡覺不老實。國公爺傷口未愈,不敢上床,怕夜裡翻身磕碰傷了您。」
這話聽著是體貼,實則是擺明了不肯與他親近半分。
謝珩心裡透亮,卻沒再多說一句。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轉身躺上床。
寬大的床榻空出大半,他獨自枕著錦枕,單手疊在腦袋下面,試圖閉眼調整呼吸。
可卻牽動了傷口,滲著細碎的血色,悶得人心口發堵。
姜灼和衣躺在地鋪上,地面微涼,寒意貼著脊背漫上來。
一室兩處,咫尺之隔,卻似橫著萬丈鴻溝。
夜深人靜,燭火漸弱。
姜灼白日受了驚、身心俱疲,僵持大半宿,意識漸漸沉倦,淺淺睡了過去。
燭火映著蒼白的小臉,呼吸雖然平穩,卻依舊蹙著細眉。
不知何時,床上的人悄無聲息下了榻,走到床下人面前。
居高臨下,俯視著身下蜷縮著的小人。
面色是那樣清冷,好似隔著一層破不開的薄紗。
他緩緩俯身,蹲在她身側。
垂眸,指尖微抬,捏住她寢衣後側細帶,一點點解開。
素色衣料緩緩滑落,露出纖薄脊背。
肩窩處一大片青紫赫然入目,瘀血沉結,顏色暗沉,看著便刺骨疼。
白日裡她跳湖之時,那匪首一棍狠狠掄在她肩胛。
他從懷中取出青瓷瓶的上藥,用食指蒯了一塊,輕輕貼上那駭人的撞傷處。
她到底在同誰賭氣。
拿自己的身體,同他賭氣嗎?
還是她覺得,國公府的一分一毫,她都不想沾惹,他的東西,她不想碰上半分?
所以一點痛楚也不肯外露。
她明明是不會水的,何故偏要跳船?
難道是因為,她見了他,怕被他捉回來。
所有,即使不通水性,也要跳湖,逃開他?
她對自己這般狠,全是為了躲開他。
謝珩心口莫名發澀,手下力道不自覺重了幾分。
藥膏按壓碾開瘀青的一瞬,睡熟的姜灼受了痛,眉頭無意識擰得更重。
喉頭溢出一聲嚶嚀,身子微微發顫。
這一聲輕哼,瞬間扯回謝珩所有戾氣。
他放輕力道,指尖溫柔在肌膚上揉捻。
伏下了身子,低下了頭,半趴在她身上的姿勢。
對著姜灼紅腫瘀傷處,輕輕呼氣。
他替她上完藥,仔細系好衣帶、攏好被褥。
就這樣蹲在原地,靜靜看了她半晌,才默然起身回榻,一夜無眠。
翌日天光微亮,灼華閣的紫藤早早端著盥盆推門而入。
剛跨進門,便撞見一身氅衣、面色冷的嚇人的國公爺正從內室走出。
身後床榻上,坐著灼姨娘,衣衫不整,只著一件寢衣,肚兜還若隱若現。
紫藤嚇得心頭一緊,連忙請安,大氣不敢出,忙退了下去。
紫藤沒了主意,趕腳尋到了孫嬤嬤。
孫嬤嬤聽了前因後果,只叫她不要到處聲張,便去了內室。
她坐到姜灼身側,一臉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