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手裡拿著檢查單,
「顧棠的家屬?」
周清漪和顧明遠同時站起來。
「醫生,我兒子怎麼樣?」
「血常規和心電圖結果出來了,沒有發現明顯的器質性問題。」
「心率偏高、血壓偏低,可能是因為過度疲勞或者精神緊張引起的。但他自己說,這種症狀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醫生的語氣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
「他有沒有長期熬夜的習慣?」
「……有。」
周清漪的聲音小了些,
「他最近幾個月一直在熬夜,有時候到凌晨兩三點才睡。」
「那可能就是累出來的。」
醫生把檢查單遞過來,
「先觀察一下,如果症狀沒有再加重,可以回家休息。但是——如果他再次出現類似的暈眩,冷汗,手腳冰涼的情況,建議做一次更全面的檢查,包括腦部和神經系統。」
「好,謝謝醫生……」
診室的門再一次被推開,顧棠從裡面走出來。
他已經換了乾衣服,但臉色還是有些蒼白,比起剛才已經好了不少。
他看到等在走廊里的父母,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怎麼樣?」
周清漪走過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難受嗎?」
「不難受了。」
顧棠的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
「醫生說就是累的,休息一下就好。」
顧明遠站在旁邊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肩膀,
「你確定?」
「確定。」
顧明遠沉默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他了解這個兒子——他嘴硬,要面子,不舒服的時候也會說沒事。
但他也知道,如果顧棠真的扛不住了,他會開口。
現在他還能站著說「沒事」,那就先讓他緩一緩。
「那就先回去。」
顧明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他的,等休息好了再說。」
三人走出醫院大門,陽光落在肩上,暖洋洋的。
顧明遠去開車了,周清漪和顧棠站在門口等。
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是秋天還沒有完全過去的氣息。
周清漪站在顧棠身邊,手裡還攥著他的外套,沒有說話。
「媽。」
顧棠忽然開口。
「嗯?」
「我手機呢?」
周清漪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手機,遞過去,
「剛才小陸發消息來,我沒回。」
顧棠接過手機,指尖碰到屏幕的時候,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陸宴那條消息還停在對話框裡:「到了,我切了水果記得吃。」
發送時間是四十多分鐘前。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
「下午有事,沒看到消息。吃了。」
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沒再說什麼。
周清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夕陽落在少年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染上一層暖橘色。
她忽然想起他剛出生的時候,瘦瘦小小的,皺巴巴的,被護士抱到她面前時她第一反應是「這孩子怎麼這么小」。
那時候她沒想過,這孩子以後身體那麼虛弱。
也沒想過,他會變成一個什麼都不願意說,只願意自己扛著的人。
「棠棠。」
「嗯。」
「以後有什麼不舒服,早點說。」
周清漪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
「別等到撐不住了才讓人知道。」
「……知道了。」
車來了,顧明遠降下車窗,
「上車。」
兩人坐進去,車子駛入主路。
顧棠靠著座椅,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街景上。
秋天的樹葉漸漸變黃了,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把手機拿出來,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
陸宴沒有追問。
他留了一個空空蕩蕩的對話窗口,像是沒有收到回復也會安靜地等。
顧棠把手機放回口袋,閉上眼。
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弄清楚——關於自己的靈魂,關於這個世界的規則,關於那些忽然湧上來的疼痛。
但此刻他坐在車后座,旁邊是周清漪,前面是顧明遠,陽光從車窗照進來。
他暫時不想管那些了。
先歇一下。
其他的,等回到家再說。
視頻通話接通的時候,顧棠特意調整了手機的角度。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稍微側了一點,讓屏幕里的自己只露出半張臉。
身後是窗簾,光線柔和,看起來和在臥室里沒什麼兩樣。
陸宴坐在書房的椅子上,背景是整面牆的書架,暖黃的檯燈落在他肩頭,把輪廓映得柔和。
「今天去醫院了?」
他問。
顧棠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下午給你發消息,你過了很久才回。而且回的是『吃了』,不是你平時會說的語氣。」
「我平時什麼語氣?」
「你會說『吃了,你呢』。」
陸宴靠在椅背上,
「今天你只回了兩個字。」
顧棠沉默了一下。他從陸宴的措辭里讀出兩件事:第一,陸宴在觀察他,第二,他記得他平時說話的語氣。
顧棠垂下眼,把視線移到別處,
「今天確實有事,沒怎麼注意手機。」
「什麼事?」
「就去醫院做了個檢查,有點累。」
「結果呢?」
「說就是累的,休息一下就好。」
顧棠抬眼,想笑一下,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還沒成型就又被壓了回去,
「你不用這麼緊張,又不是什麼大事。」
陸宴看了他三秒,
「顧棠,你開一下燈。」
顧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開著呢。」
「你開的是床頭燈。我要你把房間大燈打開。」
顧棠沒有動。
「大燈太亮了,刺眼。」
「你把手機拿起來,別放床頭柜上。」
陸宴的語氣沒有變,但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種不鬆口的堅持。
顧棠看著屏幕上那雙隔著屏幕望著他的眼睛——他知道陸宴看出來了。
從他說「開了」卻不開燈開始,對方就知道了。
顧棠猶豫了兩秒,然後妥協了。
他伸手夠到門口的大燈開關,按了下去。
燈光亮起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清清楚楚。
也把他蒼白的臉色,眼底淡淡的青黑,嘴唇上殘留的淺白——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陸宴沉默了三秒。
「……你跟我說這叫『有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