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宴坐在顧棠對面,中間隔著半圈火堆。
他低頭翻了翻GoPro里的回放,然後抬頭看向顧棠,
「今天走得累不累?」
顧棠正在往火堆里添柴,手頓了一下,
「不累。」
「你早上蹲下去繫鞋帶的時候,動作比昨天慢。」
顧棠沒有抬頭,
「鞋帶凍硬了。」
「那下次我幫你系。」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真的只是在討論鞋帶的事。
顧洛端著速溶湯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落在陸宴身上。
那目光里寫著「你剛才說什麼」。
陸宴沒有看他,他還在看著顧棠。
顧棠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雪,然後他抬眼看著陸宴,兩個人隔著火堆對視了片刻,空氣中仿佛有某種一觸即發的暗流。
顧洛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出聲,北線的夜間喜劇就要開演了,他清了清嗓子——
「陸宴,你剛才說什麼?風太大沒聽清。」
「我說下次幫棠棠繫鞋帶。」
「他不需要你幫他繫鞋帶。」
「他彎腰的時候動作慢了。」
「那也不能讓你系。」
「那我幫他看路。」
「他不需要你看路。」
「那我幫他拿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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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需要你幫他拿背包。」
「那我跟著他走。」
「你本來就在跟著他走。」
「那我不走了。」
陸宴的語氣很平,
「我站在他旁邊。這總行了吧?」
顧洛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但發現「站在旁邊」確實沒有什麼可以反駁的點。
他低頭喝了一口速溶湯,喝完才悶聲開口,
「你愛站哪站哪。」
陸宴收回目光,繼續翻GoPro里的回放。
顧棠坐在中間,聽著這段對話,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平了。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奇怪的平衡,像是三個人之間有一套默認的規則——顧洛負責嘴上攔著,陸宴負責用最樸素的邏輯突破防線,而他負責坐在中間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直播間彈幕——
【「他不需要你繫鞋帶」「那我站在他旁邊」陸總你是懂退而求其次的】
【顧洛的語氣從「你再說一遍」到「你愛站哪站哪」只用了一碗速溶湯的時間】
【食物鏈穩定運行中】
【程遠在畫兔子,他可能覺得還是兔子比較安全】
【程遠:我是誰我在哪為什麼他們又在吵架】
火堆燒了一會兒,顧洛放下空碗站起來,
「我也去。」
程遠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走開了。
火堆旁邊只剩下顧棠和陸宴,隔著炭火和灰燼的溫度,不遠不近地坐著。
安靜了幾秒之後,陸宴先開口,
「大舅哥很難討好啊~。」
「嗯。」
「棠棠,真的不能幫幫忙?。」
「你確定?」
陸宴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火堆,像是在想什麼。
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輪廓染成暖色的。
顧棠也看著火堆。
他本來想說點什麼,回應一下陸宴那句「幫幫忙」——但他開口之前,視野的邊緣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眼睛的問題。
是視野本身——像是一層畫面被另一層畫面從後面推了上來,薄薄的,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他看到火堆旁邊不再是雪地,而是灰色的,碎裂的樓板。
遠處的針葉林變成了一截截斷裂的鋼筋,歪斜地插在灰黑色的泥地里。
有暗紅色的痕跡順著樓板的裂縫蔓延開來,粘稠地攤開,像是還沒有干透,又像是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
很安靜。
那種安靜和雪地的安靜不一樣,雪地的安靜是蓬鬆的,有呼吸的。
而那種安靜是空曠的,被抽空了聲音的。
像是整個世界都停了,只剩下風穿過斷裂的鋼筋時發出的嗚嗚聲。
顧棠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像是隔了一層水,模糊地傳回來。
然後他看到那層畫面邊緣,有一截細長的藤蔓,正在緩慢地沿著樓板的邊緣生長。
綠色的。
和周圍的一切都不一樣——在一片灰暗和暗紅之中,那一點綠色很淺,很新,像是剛長出來不久。
它在灰暗的背景里緩慢地向前延伸,像是在尋找什麼。
顧棠的視野猛地收回來。
雪地,火堆,陸宴針葉林的輪廓——重新落回他的視線里。
他坐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是那一切只發生了一瞬。
呼吸回到了正常的節奏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抖。
身體沒有異常的感覺,好像剛才那一切只是走神。
「棠棠。」
陸宴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比剛才低了一些。
顧棠抬眼。
「你剛才走神了。」
陸宴說,
「你看著火堆,看了大概七八秒沒有動。」
「……」
顧棠沉默了一下,
「在想事情。」
「什麼事?」
「明天的路。」
陸宴看著他。
他大概沒有完全相信那個答案,但他沒有追問,
「需要我明天多帶點熱水嗎?」
「不用。」
「那我把暖貼放你背包側袋裡。」
「……行。」
陸宴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看火堆。
顧棠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
「我去看看雪棚。」
他走開的時候步子還算穩,但他知道,他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消化掉剛才看到的東西。
遠處,顧洛正在用腳踩實雪棚邊緣的雪塊,程遠蹲在旁邊往縫隙里塞碎雪。
顧棠走過去,在雪棚旁邊蹲下,伸手按了一下防水布的邊緣。
冷。
是真實的。
他能感覺到雪層的硬度,防水布表面的紋理,還有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時那一絲細小的涼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雪地上的手指,在灰暗與暗紅的瞬間後,這雙握著雪的手,才是他此刻唯一的真實。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但他決定先不深究。
至少現在,他想先把這一季錄完。
直播間彈幕——
【剛才棠棠是不是走神了?看著火堆大概七八秒沒動?】
【希望他沒事,收官季不要出什麼意外。】
風從針葉林深處吹過來,火堆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顧棠蹲在雪棚旁邊,手還按在防水布上,聽著身後傳來顧洛和陸宴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聲,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冰面傳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