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的夜很靜。
雪棚里舖了三層防潮墊,外面是防水布和壓實的雪塊,把風聲擋去了大半。
程遠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偶爾翻個身,防潮墊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洛靠在雪棚另一側,閉著眼,呼吸比程遠慢一些,像是正在淺睡和深睡之間徘徊。
顧棠側躺著,面朝雪棚的入口方向。
防水布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極淡的光——是外面火堆的餘燼在暗處發出的微光,把雪棚內部染成一片昏沉的暖灰色。
他沒有睡著。
他聽著程遠的呼吸聲,聽著顧洛偶爾的翻身聲,聽著遠處風穿過針葉林的嗚咽聲——然後他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從記憶的底層翻上來的,像是水底下的暗流,緩慢地,持續地從某個裂縫裡滲出來。
斷裂的樓板在腳下發出碎裂聲響,鋼筋被踩到時會輕微震動,那種震感他記得很清楚——每一個裂紋的間距,每一截鋼筋的傾斜角度,他都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是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
他閉上眼的時候,那些畫面又涌了上來。
灰色的天空不是霧,是塵埃。
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細小顆粒,在末日後再也沒有落下來過。
街道兩側的樓面布滿了暗紅色的條紋,不是漆,是乾涸的血跡,一層層疊上去,新的覆蓋舊的,舊的又從縫隙里滲出來。
那種紅色他看過太多次了,被雨水沖淡過的,在陽光下曬成褐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鐵鏽光澤的——每一種他都見過。
他見過屍體堆在街角,腐爛到露出白骨。
見過一隻變異植物從廢墟里長出來,枝條在夜色中無聲地探向街道,探向那些殘存的體溫。
他曾經在那樣的世界裡活過五年。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世界裡。
而這個世界的雪地,火堆,顧洛的呼吸聲——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它們是真的。
但那些畫面還在回來,越來越頻繁。
三個月前是每周一次,然後是每周兩三次,現在有時一天就會來兩次,像一隻忘記關掉的水龍頭,總是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滲出一些東西。
他睜開眼睛。
黑暗裡,他看到顧洛的手臂搭在防潮墊邊沿,程遠蜷縮在另一側。
陸宴沒有在雪棚里——他守夜,坐在外面火堆旁邊,隔著防水布和雪層,顧棠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輪廓。
他想起剛才在火堆邊看到的那個畫面——斷裂的樓板,暗紅色的血跡,那一段綠色的藤蔓在灰色背景里緩緩蔓延。
和以前的畫面不太一樣,多了那截藤蔓,像是記憶在緩慢生長。
他不確定那種生長意味著什麼。
他不想現在就想明白這件事,他需要讓腦子空一點。
他小心地坐起來,動作很輕,沒有吵醒程遠和顧洛。
他拉開雪棚入口的防水布一角,冷風灌進來,他側身鑽了出去。
火堆還在燒,餘燼里還有暗紅色的光。
陸宴坐在旁邊的雪地上,背靠著樹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水。
他聽到動靜轉過頭,看到顧棠出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睡不著?」
「嗯。」
陸宴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邊,風小一點。」
顧棠走過去坐下。
雪地被火堆的熱量烘得微微融化又凍住,坐上去有些硬。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你哥睡著了?」
陸宴問。
「嗯。」
「程遠也睡了?」
「嗯。」
陸宴沒有接話。
他把那杯已經不熱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手涼。」
顧棠接過來,握在手心裡。
杯壁的溫度透過手套滲進來,不算燙,但足夠暖。
「你每天都帶那麼多熱水?」
「帶一個保溫壺就夠了。」
陸宴說,
「夠喝一晚上。」
「那你守夜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看火。」
「不無聊嗎?」
「不無聊。」
陸宴說,
「火很好看。」
顧棠握著杯子,看著火堆。
餘燼還在燃燒,邊緣有一些暗紅色的裂縫,像是地表深處的裂隙。
他想起那個畫面里也有類似的顏色,但完全不一樣。
那個世界的顏色是冷的,即便有紅色,也是鐵鏽和乾涸的血,沉悶而靜默。
而這個世界的火是活的,像所有活著的東西一樣,會呼吸,會遊動,會慢慢把暖意壓進人的骨縫裡。
「陸宴。」
他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你一些……很奇怪的事,你會相信嗎?」
陸宴沉默了一下,
「你還沒說,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我會聽。」
「萬一很難相信呢?」
「那就多聽幾遍。」
陸宴說,
「聽多了,就相信了。」
顧棠沒有再接話。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水,熱氣在冷空氣中緩慢升起來,碰到冰冷的空氣就散開,像是水汽自己也留不住自己。
風從針葉林深處吹過來,把火堆的餘燼吹得亮了一瞬。
顧棠覺得他大概快撐不住了,那些畫面會越來越多,直到某一天他必須面對。
但他看著陸宴坐在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杯沒喝完的水,他說「那就多聽幾遍」——像是已經準備好承受什麼了。
他不知道陸宴能不能真的承受,但至少現在,他還能坐在火堆旁邊。
「你困了?」
陸宴問。
「有一點。」
「那回去睡吧。」
「不想動。」
陸宴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防潮墊往他那邊推了推,
「靠著樹坐。我在這。」
顧棠往樹幹方向靠了靠,後背抵住樹皮。
冷意透過外套滲進來,但沒有那麼難以忍受。火堆的光還在,陸宴還在。
他閉上眼。
那些畫面暫時沒有湧上來,只有火堆的細微聲響和風穿過樹枝的聲音,以及陸宴坐在旁邊時外套布料偶爾摩擦的動靜——真實得讓他暫時不想那些幻象。
那天晚上,顧棠在雪地里靠著樹幹睡了大約兩個小時。
他醒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了一線淺灰色的光,像是夜晚的邊緣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磨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