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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畫面

2026-08-23 10:21:03 作者: 落星蘊

  北線的夜很靜。

  雪棚里舖了三層防潮墊,外面是防水布和壓實的雪塊,把風聲擋去了大半。

  程遠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偶爾翻個身,防潮墊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洛靠在雪棚另一側,閉著眼,呼吸比程遠慢一些,像是正在淺睡和深睡之間徘徊。

  顧棠側躺著,面朝雪棚的入口方向。

  防水布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極淡的光——是外面火堆的餘燼在暗處發出的微光,把雪棚內部染成一片昏沉的暖灰色。

  他沒有睡著。

  他聽著程遠的呼吸聲,聽著顧洛偶爾的翻身聲,聽著遠處風穿過針葉林的嗚咽聲——然後他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從記憶的底層翻上來的,像是水底下的暗流,緩慢地,持續地從某個裂縫裡滲出來。

  斷裂的樓板在腳下發出碎裂聲響,鋼筋被踩到時會輕微震動,那種震感他記得很清楚——每一個裂紋的間距,每一截鋼筋的傾斜角度,他都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是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

  他閉上眼的時候,那些畫面又涌了上來。

  灰色的天空不是霧,是塵埃。

  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細小顆粒,在末日後再也沒有落下來過。

  街道兩側的樓面布滿了暗紅色的條紋,不是漆,是乾涸的血跡,一層層疊上去,新的覆蓋舊的,舊的又從縫隙里滲出來。

  那種紅色他看過太多次了,被雨水沖淡過的,在陽光下曬成褐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鐵鏽光澤的——每一種他都見過。

  他見過屍體堆在街角,腐爛到露出白骨。



  見過一隻變異植物從廢墟里長出來,枝條在夜色中無聲地探向街道,探向那些殘存的體溫。

  他曾經在那樣的世界裡活過五年。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世界裡。

  而這個世界的雪地,火堆,顧洛的呼吸聲——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它們是真的。

  但那些畫面還在回來,越來越頻繁。

  三個月前是每周一次,然後是每周兩三次,現在有時一天就會來兩次,像一隻忘記關掉的水龍頭,總是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滲出一些東西。

  他睜開眼睛。

  黑暗裡,他看到顧洛的手臂搭在防潮墊邊沿,程遠蜷縮在另一側。

  陸宴沒有在雪棚里——他守夜,坐在外面火堆旁邊,隔著防水布和雪層,顧棠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輪廓。

  他想起剛才在火堆邊看到的那個畫面——斷裂的樓板,暗紅色的血跡,那一段綠色的藤蔓在灰色背景里緩緩蔓延。

  和以前的畫面不太一樣,多了那截藤蔓,像是記憶在緩慢生長。

  

  他不確定那種生長意味著什麼。

  他不想現在就想明白這件事,他需要讓腦子空一點。

  他小心地坐起來,動作很輕,沒有吵醒程遠和顧洛。

  他拉開雪棚入口的防水布一角,冷風灌進來,他側身鑽了出去。

  火堆還在燒,餘燼里還有暗紅色的光。

  陸宴坐在旁邊的雪地上,背靠著樹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水。

  他聽到動靜轉過頭,看到顧棠出來,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睡不著?」

  「嗯。」

  陸宴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往旁邊挪了挪,

  「坐這邊,風小一點。」

  顧棠走過去坐下。

  雪地被火堆的熱量烘得微微融化又凍住,坐上去有些硬。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你哥睡著了?」

  陸宴問。

  「嗯。」

  「程遠也睡了?」

  「嗯。」

  陸宴沒有接話。

  他把那杯已經不熱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手涼。」

  顧棠接過來,握在手心裡。

  杯壁的溫度透過手套滲進來,不算燙,但足夠暖。

  「你每天都帶那麼多熱水?」

  「帶一個保溫壺就夠了。」

  陸宴說,

  「夠喝一晚上。」

  「那你守夜的時候都在做什麼?」

  「看火。」

  「不無聊嗎?」

  「不無聊。」

  陸宴說,

  「火很好看。」

  顧棠握著杯子,看著火堆。

  餘燼還在燃燒,邊緣有一些暗紅色的裂縫,像是地表深處的裂隙。

  他想起那個畫面里也有類似的顏色,但完全不一樣。

  那個世界的顏色是冷的,即便有紅色,也是鐵鏽和乾涸的血,沉悶而靜默。

  而這個世界的火是活的,像所有活著的東西一樣,會呼吸,會遊動,會慢慢把暖意壓進人的骨縫裡。

  「陸宴。」

  他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你一些……很奇怪的事,你會相信嗎?」

  陸宴沉默了一下,

  「你還沒說,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我會聽。」

  「萬一很難相信呢?」

  「那就多聽幾遍。」

  陸宴說,

  「聽多了,就相信了。」

  顧棠沒有再接話。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水,熱氣在冷空氣中緩慢升起來,碰到冰冷的空氣就散開,像是水汽自己也留不住自己。

  風從針葉林深處吹過來,把火堆的餘燼吹得亮了一瞬。

  顧棠覺得他大概快撐不住了,那些畫面會越來越多,直到某一天他必須面對。

  但他看著陸宴坐在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杯沒喝完的水,他說「那就多聽幾遍」——像是已經準備好承受什麼了。

  他不知道陸宴能不能真的承受,但至少現在,他還能坐在火堆旁邊。

  「你困了?」

  陸宴問。

  「有一點。」

  「那回去睡吧。」

  「不想動。」

  陸宴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防潮墊往他那邊推了推,

  「靠著樹坐。我在這。」

  顧棠往樹幹方向靠了靠,後背抵住樹皮。

  冷意透過外套滲進來,但沒有那麼難以忍受。火堆的光還在,陸宴還在。

  他閉上眼。

  那些畫面暫時沒有湧上來,只有火堆的細微聲響和風穿過樹枝的聲音,以及陸宴坐在旁邊時外套布料偶爾摩擦的動靜——真實得讓他暫時不想那些幻象。

  那天晚上,顧棠在雪地里靠著樹幹睡了大約兩個小時。

  他醒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了一線淺灰色的光,像是夜晚的邊緣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磨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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